温故答应的那天晚上，没有任何仪式感。
他在收购意向函的期限还剩二十四天的时候，把网吧后门的小黑板上「夜班网管招聘」四个字擦了，写上新的排班表。陈皮凑过来看：「你这是——」
「我转白班训练，夜班招人顶上。」温故说，「工资照发，不然我就算入股。」
「入股好！入股妙！」陈皮立刻伸出手，「青囊战队欢迎你，大股东！」
温故没握那只手。他看着黑板，像在跟什么人解释，声音很低：「就打到把诊所盘回来为止。」
陈皮收回手，挠了挠头：「行。先盘诊所。」他顿了顿，到底没忍住，「不过温故，有句话我得先说——比赛这东西，上了场就由不得你『就打到哪为止』了。」
温故没接这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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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一周之内凑齐的，凑法相当草率。
打野，王不留，自带七十万活人粉丝和一张与本人毫无关系的定妆照，入队条件是「以后内战不许用合谷那招」。
主坦，半夏，网吧常客，街尾「半夏老火锅」家的二女儿。她来报到那天穿一件印有「毛肚万岁」的围裙，人往训练室的椅子上一坐，整个屋子都稳了三分。
「我先说好。」她拍着桌子，声如洪钟，「我妈让我这个月相三次亲，我打职业就是为了躲这个。谁拖我后腿，我就回去结婚，让全家来网吧门口哭给你们看。」
陈皮鼓掌：「有目标，是好事。」
辅助位是阿桂，网吧的老网管，二十六岁，话比温故还少，一手「艾灸流」辅助打法——专给人垫刀、断后、挡针，ID就叫「肉桂」。陈皮说他打辅助的理由是「站着不动比较省电」。
射手位是阿枳，隔壁快递站的，二十一岁，分拣包裹练出来一双快手，全网吧手速唯一接近王不留的人，缺点是话太多，一局比赛能解说自己四十分钟。ID「枳实」。
「齐了。」陈皮把六份打印的合同往桌上一拍，「经理兼教练，我。数据分析，苏合。青囊战队，今天成立。」
苏合坐在角落，闻言抬头：「我什么时候答应的？」
「你笔记本都带来了。」
「……我只是来围观人类多样性。」苏合推了推眼镜，翻开笔记本，「另外先声明，你们这支队伍，按现有数据模型评估，打进城市赛八强的概率是百分之七点三。」
「那剩下九十二点七呢？」阿枳问。
「输得各式各样。」
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，然后半夏笑得拍桌子，王不留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。温故站在窗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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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堂训练课，温故上的。题目让全队大跌眼镜：认穴。
「打游戏认什么穴啊师父，」阿枳哀嚎，「我认字都费劲！」
「《灵枢》里每个角色三百六十一个穴。」温故把一张经络人形图贴在白板上，「你们打了这么多年，记的是『技能连招表』——A穴接B穴接C穴，背下来的。对面变招，你们就抓瞎，因为你们背的是字，不是人。」
他拿马克笔在人形图上点了三个点：「合谷、曲池、肩髃。手阳明大肠经，从手到头。这条经主什么？」
「主……输出？」王不留试探。
「主升降。」温故说，「气从手上起，往上走。所以走这条经的连招，特点是由下往上挑，越打越高，第三针必在肩颈收尾——对面打野走这条经，你就知道他最后一下一定抬肩，抬肩，腋下『极泉』就露了。」
他在「极泉」的位置画了个圈：「破绽不在招式里，在人的身体结构里。招式可以骗人，经络走向骗不了人——那是写死在建模里的解剖。」
训练室安静了几秒。
「我靠。」王不留喃喃道，「我打了四年，背了四年连招表，你告诉我我在背元素周期表，其实人家考的是化学原理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你早干嘛去了！」
「在给人泡面。」温故面无表情地说，「加蛋，十二块。」
那堂课上到晚上十一点。白板上画满了经络，五条主线，红蓝两色。半夏举手问了二十七个问题，其中二十个是「这个穴管不管拉肚子」；阿桂全程没说话，但他笔记本上记的穴位比谁都全，字还特别好看；苏合把所有内容实时建成数据库，顺手给全队做了个「认穴测验」小程序，当晚的队内排名是：温故满分，阿桂第二，半夏第三。
王不留垫底。
「这不科学！」他嚷嚷，「我APM三百二！」
「APM三百二，」苏合看着屏幕，「认穴二十三分。你的手比脑子快太多了，王不留，你的脑子追不上你的手。」
「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……」陈皮嗑着瓜子嘀咕，「哦对，他七次海选，裁判说的都是这个。」
※
散场的时候，下起了雨。老街的青石板泛着光，温故站在网吧门口，看对面诊所的轮廓。
陈皮撑着伞出来，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：「城市赛抽签结果，刚出的。」
温故展开。青囊，首轮，对「回春堂」——上届城市赛四强，临江本地老牌网吧队，五个队员全是职业青训刷下来的「回炉货」，人均打过两年次级联赛。
「七点三。」身后传来苏合的声音，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，没打伞，「我之前算错了。抽完签重新算，我们过首轮的概率，百分之二点一。」
「百分之二点一……」王不留哀叹，「跟我当年考驾照科目二一次过的概率差不多。」
「你科目二一次过了？」半夏震惊。
「没有，挂了四次。」
雨声哗哗。温故把抽签结果折好，揣进兜里，忽然开口，是对着苏合说的：
「你的模型，是按『五个人背连招表』算的。」
「不然呢？」
「下周重新算。」他说，「我们队不背连招表了。」
他撑开伞走进雨里，白大褂似的旧外套被风掀起一角。苏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，推了推眼镜，在笔记本上敲了一行字：
「变量：经络知识体系。权重：未知。——这支队可能没法用现有模型评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