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下午，陈皮网吧门口堵了七十多个人。
起因是一条短视频。有粉丝逐帧分析那晚的直播录屏，把「还针」坐过的机位、吧台视角、背景里半块「陈皮网吧」的灯牌拼在一起，得出结论：神秘大神，就在临江老街这家网吧。
于是王不留的粉丝们来了，举着手机，喊着要「活捉还针」。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，是一个圆脸的小个子，背着个硕大的双肩包，正踮着脚维持秩序：「别挤别挤，排队啊，都有份——不是，都别喊了！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！」
温故隔着玻璃看了半天，问陈皮：「那是谁？」
陈皮嗑瓜子的动作停了，表情复杂：「王不留。」
「王不留不是那个——」温故指了指墙上贴着的直播海报，海报上的男人下颌线锋利如刀，眼神忧郁地望着远方。
「那是他花了八万块拍的定妆照。」陈皮说，「真人在门口呢，一米六八，一百六十斤，二十二岁。直播间开十级美颜加声卡，人设是高冷男神。你自己把握。」
门被推开，风铃响了一声。七十多部手机同时举起来。
圆脸小个子一个箭步蹿到吧台前，仰头看着温故，眼睛亮得吓人：「师父！」
温故：「……」
「不是，口误。」王不留深吸一口气，强行把声音压回直播间那种低八度，「还针，我来复仇。那晚我输得不明白——你说我打野走胆经是错的，我回去看了三十遍录像，我还是觉得我没错。」
「你没错。」温故说，「是对面错了。」
「啊？」
「你走胆经切『环跳』，教科书上是对的。」温故从吧台后走出来，「但那场是决胜局，对面打野紧张，呼吸上浮，气在胸不在腹，『环跳』是下肢大穴，他的气根本沉不到那儿去——你切了个空城。正确走法是取『膻中』，气聚的地方，一针见血。」
网吧里鸦雀无声。七十多部手机录着这段话。
王不留张着嘴愣了半天，低八度彻底绷不住了，声音窜回原形，又尖又快：「不是等等——你说你能看出对面紧张？那是虚拟角色！是建模！建模哪来的呼吸？！」
「头环是全感的。」温故说，「建模跟着真人的生理数据走，呼吸、心率、微汗，全在里面。你看不见，是因为你不看。」
他顿了顿：「中医管这个叫望诊。望闻问切，第一关。」
※
约战定在一小时后，1v1，地图「明堂图」——《灵枢》里最经典的对线图，一条任脉纵贯南北，两侧经别纵横如棋盘。
条件是王不留提的：「我赢了，你开直播跟我连麦，把你那套经络理论讲给我的粉丝听，时长两小时。」
「你输了呢。」温故问。
「我输了，」王不留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放，从里面掏出一沓打印纸，「我这三年打职业海选被刷下来七次的复盘报告，全在这儿，我给你当徒弟，端茶倒水，随叫随到。」
陈皮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：「你这赌注不太对等吧，你输了反而占便宜——」
「闭嘴，嗑你的瓜子。」
人群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戴眼镜的姑娘，坐在最角落的机位，笔记本摊在膝上，谁也没注意她什么时候来的。她打开的软件界面上，两套骨骼模型已经建好了，分别标着「还针」和「不留行」。
比赛开始。
前四十秒，王不留打得漂亮。他的操作其实极好——APM三百二，手速全网排得上号，青衫角色沿足少阳胆经斜插，气针连点「听会」「上关」「颔厌」，压得温故的「还针」连退三步。粉丝们已经开始欢呼。
只有角落里的眼镜姑娘皱起了眉。
她的屏幕上，「还针」的三维模型站在原地，退了三个身位，指尖的气针始终垂着，一动不动。可数据面板上，这个角色的「注视点」在过去四十秒里扫过了对方角色的十一个部位——肩、肘、腕、髋、膝，最后停在右手虎口。
「他在看诊。」她轻声说。
旁边凑过来的陈皮一愣：「你说什么？」
「望闻问切。」姑娘头也不抬，「他在做望诊，已经做完了。」
话音未落，场上的「还针」动了。
没有闪避，没有对攻。他迎着王不留的针锋斜跨半步——恰好是对方气针最短的发力死角——指尖三针同时出手。第一针点「阳陵泉」，王不留的角色右腿一麻；第二针顺势滑上「悬钟」，角色的重心开始飘；第三针，针尖在对方右手虎口的「合谷」上轻轻一捻。
提，插，捻，转。
王不留只觉得一股又酸又麻的力道顺着虚拟手臂炸开，他三百二的APM忽然无处着力——他引以为傲的手速，在那零点几秒的「针感」里像一拳打进了棉花。屏幕中央，两个篆字轰然浮起：
得气。
一招。从头到尾只用了一招。
网吧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。然后王不留猛地把头环摘了，圆脸涨得通红，冲着对面喊：「不算！这不算！你这招游戏里根本没有，你这是什么——这是物理外挂！」
「游戏判定认了就作数。」温故摘下头环，面色如常，「你输了。」
「我——」王不留一口气噎在胸口，忽然泄了，整个人垮在椅子里，嘟嘟囔囔，「我知道我输了……我海选被刷七次了，裁判每次都说我『理解不够』，我练了三年APM从两百八练到三百二，越练输得越快。你告诉我，我到底缺什么？」
温故看着他，像看一个按错了穴位还纳闷为什么不灵的病人。
「你练的是手快。」他说，「这游戏要的是气顺。」
「气顺是什么？」
「你赢了比赛，手是热的，心是定的，那叫气顺。你刚才打到最后，虎口发紧，腕子发僵，你自己都没发现。」温故转身往吧台走，「徒弟我不收。你要学，先把你那个定妆照撤了。」
※
人群散尽已是傍晚。王不留赖在网吧吃泡面，一边吃一边给自己的粉丝群发语音，声音又压回了低八度，只是内容变了：「兄弟们，复仇失败，对面是神。主播决定……拜师学艺。」
角落里，眼镜姑娘合上笔记本，走到吧台前，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温故面前。
纸上是两张图。左边是王不留整局的操作轨迹，密密麻麻三百多个操作点，红的绿的，误差标注了十一处。右边是温故的——
干干净净一条线，三个操作点。
「苏合。」她伸出手，「数学系大四。我建了你两场比赛的模型。」
温故看了一眼那张纸，没握手：「结论。」
「你两场比赛，总共二十七个有效操作，微操误差，零。」苏合收回手，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，「职业选手平均误差百分之十四，秦脉——就是太素那个队长，全球第一——是百分之二点一。你是零。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，除非……」
「除非什么。」
「除非你根本不是在『操作』。」苏合盯着他，一字一句，「你是在给人看病。看病的人不出错，因为病人就长那样。」
温故抬起眼，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姑娘。
「陈皮要组个队。」苏合把打印纸折好，塞进他兜里，「我觉得你会答应。不是因为他嘴皮子利索——是因为你每场比赛看完别人的角色，都像在看一个你不想治的病人。」
她说完就走了，眼镜片在灯下反着光。温故站在吧台后面，摸出兜里那张纸，又看了一遍那条干干净净的线。
门外，老街的路灯次第亮了。对面「温氏针灸」的匾隐在暮色里，八仙桌玻璃板下，收购意向函的期限，还剩二十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