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温故下夜班,穿过老街去诊所开门。
说是开门,其实无诊可开。卷帘门拉起一半,药香先涌出来——三个月没人抓药了,可那股子陈皮、艾草、当归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是长进了木头柜台里,散不掉。
「温氏针灸」的匾挂在门楣上,金字掉了漆。匾底下,堂屋正中,挂着一幅字,四尺整张,笔力沉得像要把纸摁进墙里:
针不虚发。
温故搬了张凳子,踩上去,用软布擦那四个字。这是他每天的第一件事。爷爷住院前擦了五十年,现在轮到他。
擦完字,他擦针盒。
针盒是祖上传下来的,紫檀,打开来,九根银针卧在红绒上,长短不一,最细的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爷爷的规矩:针盒每天擦,针不能上手——「手艺人的针,和手是一体的,闲着的时候各归各位。」
温故擦完针盒,把它放回抽屉最里层,关上。动作很稳,像做了一百遍。事实上他做了快一百遍了——爷爷住院八十七天,他擦了八十七天,然后关上抽屉,八十七天,没有碰过一根针。
抽屉关上的瞬间,他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,像要捻什么东西。
他把手插回兜里。
※
诊所八仙桌上压着一个快递信封,物业小刘送来的,人站在门口没敢进,像是怕沾了什么。
「温哥,开发商的人又来了,说这条街的意向书就差你们家和街尾剃头铺没签了。」小刘搓着手,「价给得不低,真的,一整排都签了,你们这是卡着最后……」
「租约还有四年。」温故拆开信封,看都没看里面,「铺面是我家自己的,意向书签不签,是我们的事。」
「可医院那边……」小刘说到一半,自己刹住了。
温故抬起眼。小刘往后退了半步:「我啥也没说。温哥你忙。」
信封里是一张「收购意向函」,落款是家地产公司,数字确实不低——够付爷爷三年的医药费,还够他在任何一个新小区买一套房,从此跟这条街两清。
温故把意向函压回八仙桌玻璃板底下,压在爷爷的老处方笺旁边。处方笺上是爷爷的字,最后一行写着:「指下有情,方中有义。」
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一会儿,去后院晒艾草了。
※
下午三点,医院。
温一手躺在病床上,左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,说话漏风,但眼神还利。温故坐在床边削苹果,果皮从头到尾一条,不断。
「网吧。」爷爷含混地开口,「还在网吧?」
「嗯。」
「一晚上,多少钱。」
「一百二。管饭。」
爷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又说:「抽屉……别老擦。针是拿来用的。」
温故削苹果的手没停:「诊所没人坐诊,针闲着。」
「你有手。」爷爷说。
苹果的皮断了。就差最后一圈,断了,掉在地上。
温故弯腰去捡,没接话。病房里静了很久,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,像更漏。爷爷看着天花板,忽然说:
「那天夜里,不怪你。」
「苹果削好了。」温故把苹果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,放在床头柜上,「医生说你血糖高,只能吃两块。我晚上来收碗。」
他走到门口,爷爷在背后叫他:「温故。」
他停住,没回头。
「手生了,就完了。」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「咱家五代人的手,不能完在你这儿。」
※
晚上七点,温故回到网吧,发现他的收银台上坐着一个人。
陈皮。手里没拿瓜子,面前没开电脑,正襟危坐,面前摆着两份打印好的东西,像相亲。
「我看手相的。」陈皮说,「坐。」
「这是我的位子。」
「温故,我昨晚把你那三针的录像逐帧看了二十遍。」陈皮把第一份打印纸推过来,上面是截图,画满了红圈和箭头,「合谷进针的角度、曲池那一挑的提插幅度、肩髃收尾的捻转——你知道职业圈管这个叫什么吗?叫『没有参数的操作』。游戏引擎里根本没有这套动作,你是靠手部的微操作骗过判定系统打出来的。」
「所以呢。」
「所以《灵枢》这游戏上线五年,所有人都练错了。」陈皮往前凑,压低声音,「这游戏的设计师是个中医迷,整个战斗系统就是照着真针灸做的——穴位是真的,经络走向是真的,连招的手感判定,也是照着提插捻转来的。职业选手全是键盘鼠标时代过来的,他们练的是APM,是手速。可这游戏要的根本不是手速——」
他拍了拍温故的手背:「是手感。是你这种从小拿真针练出来的手感。」
温故把那份打印纸推回去:「说完了?」
「我组个队。」陈皮把第二份纸拍上来,是份商业计划书,封面写着四个大字「青囊战队」,「你当中单核心。城市赛奖金二十万,职业联赛门票另算。苏合——就昨晚坐在你旁边记数据的那个眼镜姑娘——她已经把你昨晚的操作建了三维模型,结论是你那一局的微操误差是零。零!职业选手的平均误差是百分之十四!」
「不去。」
「为什么?!」
「我是网管。」温故绕进吧台,开始给货架补货,「夜班,一百二,管饭。」
陈皮绕到吧台里面堵他:「温故,我知道诊所的事。开发商那个价,签了,老爷子的医药费有着落,你也不用熬夜班——可你心里过不去。你也知道,温氏针灸要是完了,你爷爷出院那天看见的是个空铺子,他那口气就真散了。」
温故补货的手停住了。
「打职业,挣钱,把诊所盘回来。」陈皮盯着他,「或者你现在告诉我,你握着鼠标的那只手,跟握针的那只,是两只手?」
网吧的日光灯管换过了,新灯管亮得刺眼。温故站在货架中间,一箱辣条抱在怀里,很久没说话。
「陈皮。」他终于开口,「你见过医生逃兵吗。」
「我见过选手逃兵。」陈皮说,「我手腕废掉那年,三年没进过网吧。后来我想通了——」他举起自己右手,腕上有一道旧疤,「手废了,人不废就行。你看我现在,嗑瓜子全队最快。」
温故看着他,忽然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他把辣条码上货架,一排,整整齐齐。
「意向书我压桌上了。」他说,「一个月内,我不签字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温故把空纸箱踩扁,「这一个月里,别来烦我。」
陈皮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像个捡到宝的奸商。他趿着拖鞋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
「温故,昨晚视频底下有条评论你看了吗?」
「没看。」
「有人说,你那三针走的是手阳明大肠经,他一个中医药大学的研究生,看了五遍。」陈皮拉开门,夜风灌进来,「你猜怎么着——他留言问,『这位大神,收徒弟吗,学费好商量』。」
门合上了。温故站在原地,手指在货箱边缘轻轻一捻,像捻一根并不存在的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