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5 年 2 月 10 日,知久寿明出生在埼玉县川口市。川口紧挨着东京北边,是个铸造厂林立、烟囱比树多的工业小城。这个男孩日后的几乎所有「怪」,在童年都能找到苗子——但要先说明,这不是一个「悲惨童年造就艺术家」的故事,而是一个人在很普通的裂缝里,长出了不普通的东西。
一个不太「正常」的小孩
小时候的他有几样东西放不下:蜥蜴、昆虫,和一把吉他。他受夜尿症困扰,是那种在学校旅行里会抬不起头的孩子;但他迷上爬虫和昆虫能迷到蹲着看一下午。这个爱好没有随年龄消退——四十年后,他会成为研究ツノゼミ(角蝉,一种头上长着奇怪「角」的小蝉,样子像设计师喝醉后的作品)的业余专家,给学研的昆虫图鉴拍照片,还出了专著。童年的怪癖没有被他「克服」,而是被他经营成了副业。这个模式会贯穿他一生。
吉他来自家里一个不太体面的人物:一位当流浪歌手的叔父。在 1970 年代的日本小城里,「流浪歌手」约等于「不务正业的亲戚」,但正是这位叔父教了他弹吉他和唱歌。很多音乐人回忆启蒙老师,说的是音乐学校或者名家唱片;知久的启蒙是一个背着吉他、在亲戚眼里混得失败的叔叔。
民谣同好会与友部正人
上了高中(埼玉县立川口高校),他参加的是フォーク同好会(民谣同好会),开始弾き語り——一个人抱吉他自弹自唱,这是日本民谣歌手的基本功,也是一种最省钱的表演形式:不需要乐队,不需要设备,一把吉他一个人就能开张。
他当时模仿的两个人,值得记住:
- 友部正人:1970 年代出道的民谣歌手,歌里全是日常小事,唱法松弛得像聊天,代表作《一本道》。他的影响不是技巧,而是一种姿态——歌可以写得像自言自语,不必端着;
- 原マスミ:另一位走独自路线的民谣歌手,风格同样偏离主流。
注意这两个人都不是「大明星」。知久从一开始临摹的就不是聚光灯下的范本,而是边角料里的范本。这决定了他后来的审美:与其做一件合格的工业品,不如做一件奇怪的手工品。
离家出走
家里的气氛并不宽松。据多方资料,家里的宗教气息很浓(他的住所后来也挨着一座日莲宗的本觉寺),高中时代他和家里的关系绷到了断裂——他离家出走,躲进朋友的公寓里,一边藏着一边继续上学。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实践后来反复使用的生存术:不正面冲突,换个地方,继续干自己的事。
然后是连续的重击:高中毕业前夕,母亲病逝。他和父亲、兄长三人生活,不久父亲精神状态出了问题,他再次搬出去,在町内租了间公寓,和一位女性相识者共同生活。很多年后,父亲又在たま主流出道后因交通事故去世。
把这些列出来,不是为了卖惨——恰恰相反,值得注意的不是这些打击本身,而是它们在他歌里的去向:他的歌几乎从不直接诉说苦难。苦难被消化成了别的东西:日常、幽默、以及一种「世界这么荒唐,不如好好观察它」的视角。
很多艺术家的怪是青春期的造型,长大就脱了。知久的怪是结构性的:从小就喜欢别人不看的东西(昆虫、爬虫、边角料歌手),从小就在用「躲进朋友公寓继续上学」的方式解决问题。造型会过时,结构不会。
下一站:北千住
十九岁,他离开川口,进入东京。如果故事停在这里,这只是又一个「小城青年来东京搞音乐」的俗套开头。让他不一样的,是他接下来遇到的人——一个敲打击乐的怪人,在北千住一家叫「甚六屋」的小场地里。那一年他十六岁就已经见过这个人了。这是下一章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