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团评审会在下午三点。
大会议室的窗帘拉了一半，阳光从缝里斜进来，落在长桌中央，把矿泉水瓶照得发亮。周驰坐在靠门的位置，电脑接着投影线，掌心贴在触控板上。
高群坐在他右侧，低声说：“你等会儿先按我那版开场，后面技术部分你再补。”
周驰看着投影幕。屏幕上现在还是桌面，文件夹“评审现场”在左上角。
“我按评审要求讲。”他说。
高群的椅子响了一下。“你别把个人情绪带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孟知远带着三个人进来，后面跟着总监、财务、销售，还有一个客户代表。客户代表姓梁，经营一家做五金配件的工厂，手里拿着纸质笔记本，边角卷起。
孟知远没有寒暄太久。“开始吧。我们今天只看一件事：这个东西能不能去客户现场试点。”
周驰站起来，点开自己的 PPT。
第一页亮出来：如果客户只相信纸账本，我们怎样让系统先学会诚实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梁老板抬了抬眼。
周驰没有讲团队赋能，也没有讲宏大背景。他从梁老板的纸账本讲起：为什么小厂老板不信系统，因为系统经常在最需要解释的时候只给一个错误数字。他打开演示环境，录入一笔订单，库存减少，现金缺口预测变红，旁边出现原因链路：哪笔应收没回来，哪批原料要付款，哪天会断。
“数字不重要。”周驰说，“解释数字为什么变，才重要。”
梁老板把笔记本合上了一点。
演示到第十分钟，页面忽然卡住。进度圈转了三圈，会议室的空气跟着紧了一下。
高群立刻说：“这是演示环境不稳定，正式产品不会这样。”
周驰没有接。他切到老曹给的监控页面，看了一眼请求队列。
“不是环境问题。”他说，“刚才我录入的订单触发了现金流重算，测试数据里有一条供应商付款日期为空，导致预测服务等待超时。”
他点开日志，时间戳、订单号、异常字段依次展开。然后他回到演示页，手动补上付款日期，重新提交。页面恢复，红色缺口变成一条橙色提醒。
孟知远问：“正式环境怎么避免？”
周驰打开风险地图。那张从库存协同项目里长出来的图，此刻换了新标题：试点上线阻断清单。
“录入前做字段完整性检查，导入时给出可读提示，试点前让客户确认三类关键日期。更重要的是，阻断项不能在会前被改名。”
高群转头看他。
周驰点开文件夹里的缺陷历史。林夏昨夜导出的记录显示在屏幕上：标题变更、状态关闭、评论人、时间。没有多余解释，只有系统自己留下的字。
总监皱眉：“这是之前库存项目的？”
“是。”周驰说，“我拿它说明，技术风险和流程风险不能分开。系统可以兜底，但如果记录可以随意改名，任何兜底都会变成事后补洞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声。高群的手放在桌面上，指尖压着一支笔，笔夹微微变形。
梁老板忽然开口：“你刚才说，系统要诚实。那如果我工厂的人乱填，它会不会告诉我哪里乱？”
“会。”周驰说，“但它不能替你管理人。它只能把问题提前摆出来，让你有时间处理。”
梁老板点点头。“这个我能听懂。”
评审结束时，孟知远没有当场宣布结果。他让所有人把问题写到共享文档里，半小时后再定。人陆续出门，高群留到最后。
“你今天做得太难看了。”他说。
周驰拔下投影线，把电脑合上。“哪里难看？”
“你把内部问题摊在集团面前。”
“我把试点风险摊在评审面前。”
高群冷笑了一下。“你以为孟知远会一直护着你？职场不是靠一场演示就能翻身。”
周驰把电脑放进包里。包拉链卡了一下，他低头把布边压进去，再拉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我没讲我多委屈。我只讲系统怎么不再出同样的事。”
高群还想说什么，门口传来孟知远的声音。
“周驰，回来一下。”
周驰走回会议室。桌上那道阳光已经移到边缘，照着梁老板留下的纸质笔记本。孟知远把共享文档转向他。
上面有一行结论：同意试点，周驰任技术负责人，林夏参与质量与阻断机制建设。
周驰看着那行字，肩膀没有立刻放松。几秒后，他问：“组织关系呢？”
孟知远看向总监。总监咳了一声。
“转。”
窗帘缝里的光落在桌面上，白得刺眼。周驰眨了一下眼，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