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示前一晚，周驰在二十一层待到十点。
新业务区的灯没有十九层那么亮，几盏吊灯照在桌面上，边缘暗着。墙上贴满了流程图和客户访谈摘录，有一张便利贴写着：“老板娘用纸账本，不相信系统。”旁边有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。
周驰把演示环境跑完第三遍，确认库存、订单、现金流预测三条链路都能从测试数据走通。林夏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一包薯片，边吃边点缺陷。
“你们新业务的人真野。”她说，“字段名叫 moneyMaybe？”
“临时代码。”
“临时代码活得最久。”
周驰没有反驳。他把字段名改成 estimatedCashGap，提交前又补了一条注释。林夏看见，笑了一声。
十点二十，高群的消息跳出来：「明天集团评审，你的材料我看过了，技术细节太多。我帮你整理了一个版本，你按这个讲。」
附件紧跟着发来。
周驰点开。PPT 第一页标题变成“交付平台能力复用汇报”，第二页是高群团队介绍，第三页写“库存协同项目成功经验赋能新业务”。后面的技术架构被删掉一半，风险地图只剩一个缩略图，落款是交付平台研发组。
林夏停下嚼薯片。“怎么了？”
周驰把电脑转过去。
她一页页翻，越翻越慢。最后她把薯片袋卷起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他想把你借调也写成他们输出能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周驰看着那份 PPT。它做得很熟练，熟练到每一页都像没错。没有篡改事实，只是把事实摆成另一个姿势：他的文档成了团队沉淀，他的演示成了平台赋能，他的借调成了高群管理成果。
手机又响，孟知远发来：「明天你按自己的材料讲。评审看产品能不能成，不看谁 PPT 漂亮。」
周驰松了一口气，但只松到一半。高群仍是他的直属经理，组织关系还没转，绩效还在那边。职场里很多绳子看不见，走两步才知道脚踝被什么拉住。
老曹的视频电话打进来。他的脸占满屏幕，背景是机房蓝色灯带。
“听林夏说你明天要上刑场。”
林夏在旁边说：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老曹把镜头转向一排机器，“演示环境我给你留了独立监控，别共用他们那个破面板。万一现场卡，你报我名字。”
“会不会影响你？”周驰问。
“我都快退休的人了，影响什么。再说我只是开监控，又不是替你抢银行。”
挂断后，许明也发来一段语音。酒吧背景很吵，他的声音被音乐盖了一半。
“我跟那个 CTO 聊过了，人家愿意见你。但我说实话，周驰，你现在这个机会也不错。不是因为孟知远多神，是你终于有东西能让别人看见。你别怂。”
周驰把语音听完，没回。桌上的电脑开着两份 PPT，一份是高群的，一份是他的。高群那份更圆润，每个词都像磨过边；他的那份有日志截图、有流程断点、有客户访谈里的原话，粗糙，但有骨头。
“你明天讲哪份？”林夏问。
周驰新建了一个文件夹，命名为“评审现场”。他把自己的 PPT、演示脚本、监控链接、风险地图、缺陷历史、白板照片都放进去，又生成了离线备份。
“讲我的。”
“高群会炸。”
“那就让他炸在会后。”
林夏把薯片袋推给他。“吃点。英雄也要补碳水。”
周驰拿了一片，咸味在舌尖散开。他不觉得自己像英雄。他只是第一次把所有证据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，像把散落多年的自己也放了进去。
夜里十一点四十，二十一层的灯自动熄灭。周驰和林夏同时抬手，在空中挥了挥。灯没有亮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林夏打开手机手电。白光照在墙上，那张写着“老板娘用纸账本”的便利贴显出来。
周驰看着它，忽然改了演示的第一页。
他删掉“系统架构汇报”，换成一句话：如果客户只相信纸账本，我们怎样让系统先学会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