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一层比十九层安静。
电梯门打开时,周驰先闻到一股新装修后的木头味。走廊尽头挂着“新业务孵化中心”的牌子,字体比楼下那些部门牌更细,像还没完全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。
他提前十五分钟到。前台没人,玻璃门禁旁放着一盆快要缺水的绿萝。周驰站在门口,把电脑包肩带往上提了提,手心微微出汗。
四点整,门里走出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。四十岁上下,头发短,袖口没扣,手里拿着半杯茶。
“周驰?”
“孟总。”
“别叫总,叫孟知远就行。”男人刷开门,“会议室被占了,先坐开放区。”
开放区只有七八个人。桌上没有统一的显示器支架,线缆绕得很乱,几张便利贴贴在墙上,写着“客户试点”“库存预测”“现金流红线”。周驰忽然松了一点气。这里也不是金碧辉煌的地方,只是另一座草台,木板还新。
孟知远把茶杯放下。“我看了你的风险地图。谁让你写的?”
“没人。”
“为什么写?”
周驰打开电脑,文档停在目录页。“因为没人写,后面还会出同样的事。”
孟知远点点头,没有夸。他翻到模板版本识别那一节,问了三个细节:字段校验放在哪一层,异常阻断会不会影响正常客户,回滚时数据一致性怎么保证。
周驰一个个答。答到第三个问题时,他打开一张图。图里是凌晨三点十六分的日志链路,B 仓请求从入口到校验再到回滚,每一步都有时间戳。
孟知远盯着图看了十几秒。“你保留得很完整。”
“习惯。”
“好习惯。”
这三个字很轻,落在周驰耳朵里却有重量。他想起过去几年里听过太多相反的话:你太较真了,你别把事情复杂化,你先把结果拿出来。第一次有人把那些费劲留下来的痕迹叫作习惯,而且是好习惯。
谈到一半,开放区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有人喊:“又跳闸?”
“不是跳闸。”一个年轻工程师从机柜边探头,“演示屏接触不良。”
孟知远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“等我两分钟。”
他走过去帮忙扶屏幕,灰衬衫背后沾了一点墙灰。周驰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奇怪。楼下高群也常说自己在一线,但他的一线总在 PPT 里;孟知远没说,他已经蹲在地上拔线。
电源线重新插好,屏幕亮起来。孟知远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来坐下。
“我们在做一个供应链现金流产品,客户是中小制造企业。系统不难,难在交付乱,客户现场比你们 B 仓还乱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一个能把乱东西拆清楚的人。”
周驰没有马上说话。
孟知远看着他:“你现在在原部门是什么安排?”
“交接。”
“愿不愿意借调三个月?”
周驰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。他想到高群,想到那份还没签字的组织优化名单,想到许明说的外部 CTO,也想到父亲复查单上医生写的“继续观察”。机会忽然站到面前时,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发光。它更像一把没试过的椅子,坐下去之前,不知道稳不稳。
“我需要知道目标和权限。”周驰说。
孟知远笑了笑。“好。目标:三个月做出可试点的最小系统。权限:你可以直接找测试、运维、产品要资源,关键风险写到墙上,不许藏。代价:没有人手,很多事要你自己搭。”
周驰看向墙上的便利贴。“听起来还是草台。”
“当然。”孟知远端起茶杯,“但有些草台知道自己是草台,会加固。有些只忙着挂幕布。”
下午五点半,周驰从二十一层出来。电梯下行到十九层时停住了,门没有开,数字屏闪了两下。
狭小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按了开门键,没有反应。手机信号只剩一格。
几秒钟后,通讯软件弹出高群的消息。
「听说你去找孟知远了。回来聊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