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撤名单先是以传闻的形式出现。
周四下午，有人说二十层的会议室被行政连续订了三天；有人说集团今年预算收紧，所有亏损线都要砍；还有人说名单已经在 HR 手里，只等总监签字。
周驰听见这些话时，正在改一段权限校验。屏幕上的光标停在 if 语句后面，像在等他做一个判断。他把耳机戴上，音乐没开，只是隔开工位间来回飘的声音。
晚上七点，高群把他叫进小会议室。
会议室很小，四把椅子，一张圆桌，墙上的钟慢了七分钟。高群没有绕弯子。
“公司在做组织优化。”他说，“库存协同后续会并到交付平台，你这边先把文档交接完整。”
周驰看着他面前那杯没拆封的矿泉水。“我去哪？”
“暂时还没定。”
“暂时多久？”
高群把笔转了一圈。“你先别有情绪。你的能力大家认可，只是业务方向调整。”
周驰点点头。认可这个词又轻又滑，像会议桌上那层反光。他想问，如果认可，为什么调整时第一个被悬空的是他。话到嘴边，他又咽下去。
“交接给谁？”
“先给新来的架构师。他下周到。”
“他没参与一期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你交接。”
门外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停了一下，又走远。周驰忽然意识到，这一层楼很多门都很薄，秘密只是大家假装听不见。
回到工位时，林夏给他发来一个压缩包。文件名是“不要问”。
里面有缺陷单导出、标题变更记录、上线群关键消息截图，还有一份她自己整理的测试风险清单。最后一个文件夹叫“给你简历用”。
周驰抬头看她。林夏坐在两排之外，正低头吃酸奶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老曹的消息紧跟着来：「你那套风险地图，我给平台部老韩看了。他说比他们现有的清楚。你要是被挂起来，别傻等。」
许明也发来：「启星那个岗位没了，但我认识一家做供应链 SaaS 的 CTO。你愿不愿意聊？」
手机一条条亮，周驰反而没有立刻回。他坐在工位上，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东西：贴着标签的网线、没人擦的白板、用了三年的机械键盘、显示器边上父亲复查单的照片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他以为自己缺一个贵人。有人在关键会议上替他说一句话，有人在晋升名单上写下他的名字，有人在机会来的时候把他往前推一步。可这些消息不是贵人发来的。林夏不是，老曹不是，许明也不是。他们只是曾经在同一个草台上站过，知道哪块木板会塌，顺手拉了他一下。
九点半，周驰打开知识库，把“库存协同系统上线风险地图”复制到个人空间，去掉公司敏感信息，只保留方法、结构和问题拆解。他又新建了一份简历，不写“参与”，改写“设计并落地”。每一条后面，都附上可公开的文档链接或脱敏截图说明。
写到“跨团队上线阻断机制”时，他停住了。
聊天窗口里，高群发来：「交接文档这周五前给我，尽量详细。后续你手头先不要开新需求。」
周驰回复：「收到。」
然后他在简历下面多写了一行：能够在职责边界模糊的环境中建立事实链路，推动复杂系统上线风险收敛。
这句话看起来不像他。太满，太硬，像从别人的简历里借来的。周驰读了两遍，删掉“推动”，改成“完成”。
能够在职责边界模糊的环境中建立事实链路，完成复杂系统上线风险收敛。
他保存文档，第一次没有把电脑合上。
十点零二分，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个陌生会话。
孟知远：明天下午四点，二十一层。有空吗？带上你的风险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