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的初夏,江城又下了一场细雨。
周驰站在梁老板工厂的仓库门口,看一辆小货车倒进雨棚。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句,仓库管理员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,系统提示订单已入库,现金流预测自动刷新。屏幕右侧有一行小字:三日后存在付款缺口,请确认客户回款。
梁老板戴着安全帽,站在周驰旁边。“以前这种事,要到月底才知道。”
“现在也只是提前看见。”周驰说。
“提前看见就够了。”梁老板把安全帽扶正,“做生意最怕黑灯瞎火。”
雨水敲在铁皮棚上,密密的一片。周驰看着仓库里来回走的人,想起去年的会议室、白板、凌晨三点十六分的日志。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把一个快塌的项目撑住,没想到撑住的东西后来长出了别的枝。
新业务试点从一家客户做到十七家。团队也从七个人变成二十三个人。林夏负责质量体系,办公室墙上贴着她写的第一条原则:阻断项不许改名,只许解决。老曹退休前被孟知远借来做了两个月顾问,给监控系统起名叫“别睡”。许明最后还是把那家供应链 SaaS 的 CTO 介绍给周驰,双方聊完,周驰婉拒了。许明在电话那头笑,说你终于有资格挑一次了。
高群后来调去了另一个后台部门。临走前,他和周驰在电梯口遇见。两个人都没提过去的事,只点了点头。电梯门合上时,周驰看见高群的影子被金属门缝夹成窄窄一条,忽然没有了想象中那种胜利的快意。
很多事不是赢了就会亮起来。它们只是过去了。
下午回公司,二十一层正在搬新工位。年轻工程师把显示器抱在胸前,问周驰:“驰哥,这张旧白板还要吗?上面都是痕迹,擦不干净。”
周驰走过去。白板边缘有几道蓝色旧印,像很久以前海棠会议室那面墙。他用手指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,“能写就行。”
林夏抱着一箱测试机经过,听见这句,停下脚步。“你现在越来越像老曹。”
“这是表扬吗?”
“看你怎么理解。”
她把箱子放到桌上,递给他一张纸。是新项目的上线检查表,最上面已经填好责任人,每一项后面都有名字,没有空格。
周驰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?”林夏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挺好。”
晚上,团队在楼下小店吃饭。店面不大,玻璃门被雨雾糊住,老板娘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啤酒瓶和酸梅汤挤在中间。孟知远来得晚,坐下就被罚了一杯茶。老曹退休后头发剪短了,精神很好,讲起机房断电的旧事,年轻人听得像听传说。
许明也来了。他从启星那边赶过来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看起来比去年瘦了一点。
“你这边现在像样了。”许明说。
周驰看了一圈。有人抢最后一块排骨,有人低头回客户消息,有人因为版本命名争得脸红。窗外雨还在下,店里空调滴水,桌脚垫着一张折起来的菜单。
“也还是草台。”周驰说。
孟知远听见了,举起茶杯。“草台可以,别塌。”
大家笑起来。林夏把杯子碰过来,酸梅汤晃出一点,落在桌面上。周驰抽纸去擦,纸巾薄,擦不开那道浅红色水痕。
吃到一半,父亲打来电话,问他忙不忙。周驰走到店门口接。雨棚外的水滴连成线,街对面便利店的灯亮着。
“还行。”周驰说。
父亲问:“工作顺不顺?”
周驰看着玻璃门里那桌人。林夏正拿筷子指着某个年轻工程师说话,老曹笑得往后仰,许明低头替他把快凉的菜往里推了推。孟知远坐在最边上,手机亮着,眉头皱了一下,又把屏幕扣下。
“比以前顺一点。”周驰说。
父亲在电话那头笑:“那就好。人这一辈子,能做点事,认识几个人,就不算白来。”
周驰握着手机,没有马上应。他想起许多夜晚:灯灭了又亮,雨棚下的缺陷单,白板上的黑字,电梯里那条消息,演示时卡住的页面。那些时刻里,他曾经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座随时会塌的台子上。现在回头看,台子确实不牢,但有人递过钉子,有人扶过木板,有人在他差点松手时说,再撑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来过就好。”
挂断电话,周驰推门回去。桌上给他留着一副干净碗筷,旁边压着一张被啤酒瓶底洇湿的便签。
便签上是林夏的字:下周新客户上线,责任人已填,别想逃。
周驰把便签折好,放进口袋。雨声在身后,灯光在前面。他走回那张吵闹的桌子,坐下,拿起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