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瓶子之间 书架

第 03 章 / 共 8 章

第三章 · 普通的东西怎样回到画里

上一章结束在一张座次表上:静物垫底。座次是学院排的,可画画从来不只靠学院。接下来几百年发生的事,可以概括成两次归来——普通对象归来,简单画法归来。莫兰迪不是凭空出现的,他是这两次归来的终点之一。

买画的人换了,画里的东西也换了

十七世纪的荷兰,订画的主力不再是教会,而是做生意、过日子的市民。他们买画挂在自己家里,想看的不是天堂,而是自己过得不错的日子:桌上的面包、削了一半的柠檬、锡壶、玻璃杯。静物画第一次成为独立的、卖得出去的门类。

不过,普通的对象此时还背着一份功课。许多荷兰静物属于虚空派——这个古怪的名字指一类提醒“人生虚空、世事短暂”的画:骷髅、熄灭的蜡烛、将谢的花,借日常物品传达宗教训诫。东西是普通的,任务仍然神圣。真正的松动,要等一位法国画家。

夏尔丹:把厨房画得很郑重

十八世纪的巴黎,学院座次表还在。让-西梅翁·夏尔丹1728年被学院接纳时,登记的身份是“动物和水果画家”——按等级,这是最低一档的入场。可他画铜锅、陶罐、一篮草莓时的认真劲儿,和任何人画国王没有区别:光是慢的,颜色是沉的,每件东西都被端端正正地对待。

当时最挑剔的批评家狄德罗也为他折服。这件事的意义在于:普通的对象第一次不靠象征、不靠训诫,单凭“被认真观看”本身,就在殿堂里站住了。这是普通对象的归来。

塞尚:把画法也变简单

十九世纪末,保罗·塞尚接着干。他在给年轻画家的信里建议,“用圆柱、球体、圆锥去处理自然”——把眼前复杂的东西还原成基本形状。他一遍又一遍画苹果,据传还放话说,要用一个苹果让巴黎吃惊。

他的画在今天看来甚至有点“笨”:轮廓线犹犹豫豫,桌面的透视故意不合规矩,颜色一块一块摆着,不抹匀,不藏笔触。可这正是关键的转向:画法上的繁复,不再是诚意的证明。画面变平、变拙、变慢,绘画从“画得像”里松了绑。简单第二次归来——这次归来的是画法。

两股水流在瓶子里汇合

莫兰迪接住的正是这两股水:题材上,他画座次表最底端的瓶罐,一画几十年;画法上,他不讲故事,不打舞台光,不做光滑的完成面。上一章里那种隆重,在他的画中被拆得干干净净。

再看提森博内米萨国家博物馆收藏的《静物》,标注年代1948—1949,编号CTB.1999.25,属卡门·提森收藏。前方左侧是一只淡黄色的方身长颈瓶,中央偏下是一只蓝色矮罐,右侧立着浅色细瓶,后排则是较暗的器物。再凑近看:瓶身边缘并不笔直,局部颜色也不完全均匀,能辨认出画笔来回涂抹的痕迹。把它放进拉斯科的野牛和金色祭坛画之间,这种“不精致”不是不会,而是拆掉隆重之后,主动留下的东西。

颜色也在这样的画面上做着安静的工作。中央那块蓝,挨着大片的淡黄,才显得那样提神;后排的暗色,又把前面的浅色托了出来。没有任何一种颜色单独承担全部效果——它们全是在邻居身边发生的。

那么,该带着什么心态看

走完这一趟,站到莫兰迪面前,你可以把三样东西放下。

第一,放下补课的焦虑。这幅画里没有圣经故事和神话台词要你背。它不要求你先读完某本书,才配站在它面前。

第二,放下仰视。静物曾经连被看的资格都要争取;它翻身靠的不是题材升格,而是一代代画家证明:被认真观看的普通东西,本身就值得。你眼前的瓶子不欠你一课,你也不欠它一份敬畏。

第三,把判断权拿回来。既然隆重不再是标准,“这幅画好不好”就没有权威答案可抄。你能依靠的,是在画面前真正花掉的时间,和你自己的眼睛。

画面简单,不是没画完,而是画家替你把多余的东西搬走了。剩下的,需要你用注意力去填满。

隆重拆干净之后,画面上最活跃的东西反而显了出来:颜色挨着颜色,器物挤着器物。那么,器物之间那些没画东西的空隙,又在做什么?下一章,凑近那道窄缝。

史实依据

夏尔丹的学院身份与生平,据英国国家美术馆艺术家页:https://www.nationalgallery.org.uk/artists/jean-simeon-chardin

塞尚的“圆柱、球体、圆锥”主张与静物实践,据英国国家美术馆艺术家页:https://www.nationalgallery.org.uk/artists/paul-cezanne

作品与核对:提森博内米萨国家博物馆,《静物》,1948—1949,CTB.1999.25。身份与年代据馆藏记录;器物位置、颜色关系与笔触是对馆方图像的观察。https://www.museothyssen.org/en/collection/artists/morandi-giorgio/still-life

在瓶子之间 · 周详
从真实作品出发 · 允许自己的感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