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瓶子之间 书架

第 02 章 / 共 8 章

第二章 · 画越来越隆重的那几千年

上一章末尾说,接下来要认识画瓶子的人。认识他有一条捷径:先不看他本人,而看他身后那支队伍。画家这个行当走了几千年,方向几经掉头。莫兰迪晚年那些简单的瓶子,只有放进这条长路里,才看得出是选择,而不是不会画。

这条长路可以用两句话概括。画法的路线是:简单,走向繁复,再回到简单。画的对象的路线是:普通的东西,换成重要乃至神圣的东西,再回到普通的东西。本章先走前两段。

最早,画的是身边的东西

已知最古老的一批绘画,在法国南部的拉斯科洞窟里,距今约一万七千年。颜料是矿石磨成的粉和木炭,手段谈不上复杂;画的是野牛、马、鹿——画画的人每天要打交道的动物。手段简单,对象普通,这就是绘画的起点。

不是说古人只会简单,而是那时的画和日常生活之间还没有高低之分。画动物,不因为动物神圣到必须仰望,也不因为动物卑微到不值一提。画,就是把手边要紧的东西留下来。

谁出钱,画就画谁

转折发生在绘画有了大主顾之后。中世纪的欧洲,最大的订画方是教会。画要挂在教堂里,任务是让人敬拜,于是对象换了:圣母、圣徒、圣经里的故事。普通的动物和餐桌退到边上,神圣的人物站到中央。

对象变得神圣,手段也跟着隆重起来。金色的底子、越来越讲究的衣褶、一代比一代精细的用料——画得“简单”开始显得不够尊敬。画的成本和复杂度,渐渐成了诚意的证明。

繁复一路升级

十五世纪前后的文艺复兴,把这场升级变成一门系统的手艺。透视法是一套几何办法,让平面上出现纵深的错觉:平行的线朝远处收拢,观者觉得面前的空间“进去了”。为了画准人物,画家研究尸体,了解肌肉和骨骼;为了让颜色温润透亮,油彩一层一层罩染,一幅画做上几个月。

这不是批评。这些本事造就了一批真正的杰作,今天仍值得排队去看。但要注意它们联手建立的一种默认:重要的画,题材隆重,技法繁复。两条标准绑在一起,延续了几百年。

连题材都排了座次

十七世纪,法国皇家美术学院给绘画题材排了正式的等级:最高的是历史画——不是“古老的画”,而是表现宗教、神话和重大历史事件的画;往下还有肖像、风俗场景、风景等;而垫底的,正是静物——瓶子、水果、面包这一类不会动的东西。

请记住这张座次表上垫底的位置。莫兰迪后来几十年反复画的,正是这一档。一个被官方排到最后的题材,怎样变成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象?这是本书真正关心的问题之一,也是下一章的主线。

那份“不敢看”的压力,是有来历的

今天在美术馆里,很多人自觉先矮半头:没读过圣经,没学过神话,怕开口露怯。这种压力不是天生的,它是刚才那几千年攒下的观看习惯——习惯于在画前先补一门课,习惯于把“看得懂”当成入场券。

看画的压力有历史来历。知道它从哪来,是卸下它的第一步。

神圣与繁复当了太久的标准,以至于“简单的静物”看起来自动低了一等。可是标准既然能被立起来,就能被拆掉。下一章看它被一代代画家拆掉的过程:买画的人变了,画的对象回来了,画法也重新走向简单。走完这一路,你站到莫兰迪的瓶子前,心态会不一样。

史实依据

拉斯科洞窟的年代与内容,据法国文化部考古页面:https://archeologie.culture.gouv.fr/lascaux/en

学院题材等级与“历史画”居首位,据泰特美术馆术语条目:https://www.tate.org.uk/art/art-terms/h/history-painting

在瓶子之间 · 周详
从真实作品出发 · 允许自己的感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