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瓶子之间 书架

第 02 章 / 共 8 章

第二章 · 房间里的人,也在时代里

看过那些瓶子,很容易替画家安排一种人生:不出门,不社交,不关心时代,每天在房间里寻找宁静。这样的故事很好记,也很像我们疲惫时想要的生活。但它把一个工作了几十年的人,压成了一张理想生活的海报。

乔治·莫兰迪,1890年出生、1964年去世,出生地和逝世地都是意大利的博洛尼亚。他长期与三个妹妹共同生活,在这座城市工作,也去附近山区的格里扎纳居住、画画。这几个事实提供了位置,却还不足以解释画。

先把老师放回画室

莫兰迪不是靠躲开学习才找到自己的。他在1907年至1913年就读于博洛尼亚美术学院。他看古代绘画,也通过艺术刊物接触当时的新艺术,对法国画家塞尚的作品有兴趣。1930年,他开始在母校教授版画技法,1956年离开教职。一个长期从事教学的人,和“与世隔绝”的形象显然有距离。

版画,简单说,是先在版上处理出图像,再把它印到纸上的艺术。它不是油画的廉价复印件,可以从一开始就为印制而创作。莫兰迪既画油画,也亲自制作版画;黑白线条怎样构成明暗,同样是他的工作。

知道他做过教师,不是为了凑一份简历,而是为了修正一种看法:安静的作品未必来自没有责任、没有日常劳动的人。我们不能从画面的安静,倒推出作者每天都轻松,也不能把自己忙碌、需要上班当作永远无法看懂他的理由。

他的选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

青年莫兰迪曾参与与未来主义有关的展览。未来主义是当时推崇现代生活、速度与机器等主题的一股艺术潮流,不过他的参与不意味着他完全接受了它的主张。后来,他又与德·基里科等画家往来,创作过通常被归入“形而上绘画”的作品。

形而上绘画在这里不是一门需要先读懂的哲学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绘画倾向:把熟悉的东西放在奇异、难以解释的空间或组合中,让日常突然显得陌生。知道这一点,再看莫兰迪后来那些普通器物,就不必认为他从来没有遇过别的可能。

一位画家可以试过几条路,最后长期追问少数问题。我们不必把这种收缩称为退步,也不能仅凭它就赞美“坚持”。判断仍要回到作品:他是否在有限的题材里做出了值得看的差别?传记只能帮助提出这个问题,不能代替回答。

房间并不是历史之外的地方

莫兰迪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,也生活在意大利法西斯统治时期。法西斯统治在这里指墨索里尼领导的独裁政权,而不是泛指一个令人压抑的环境。他的展览、出版与职业生涯发生在具体的社会制度之中。因此,“画里没有政治口号”和“画家完全处于政治之外”,是两件事。

本书不把一只深色瓶子解释成战争的密码,也不替复杂的政治经历下一个没有展开证据的总判词。对初次看画的人,更可靠的起点是保留这个背景:在战乱时代画静物,不能自动证明逃避,也不能自动证明抵抗。要讨论他的政治立场,需要另外查信件、文章和事件记录,不能只靠颜色猜。

1930年代,他已参加重要展览;1948年获得威尼斯双年展绘画奖,1957年又在圣保罗双年展获奖。双年展通常指每两年举办一届的艺术展览。这些经历提醒我们,生活范围相对小,并不等于作品无人问津。他与更大的艺术世界有联系,也在生前得到承认。

不要把生活方式当成鉴赏门票

如果你住在合租房,桌上放着外卖盒和充电线,仍旧可以看莫兰迪。你不需要拥有一间采光温柔的工作室,也不必把家具全部换成米灰色。画家的生活条件是了解他的线索,不是要求读者复制的模板。

反过来,喜欢他的画,也不必喜欢他生活中的每一种选择。我们与作品的关系可以是局部的:今天只被一个长颈与矮罐的距离吸引;明天对他的版画好奇。接受一个具体的视觉经验,不要求先认领一整套人生观。

他不是一张“远离人群就会幸福”的证明。他是一个在特定地方生活、学习、教书、参展,反复处理绘画问题的人。

知道这些,再回到第一章的瓶子,画面未必立刻改变,但我们给它套上的故事少了一些。此时另一个熟悉标签可能冒出来:“莫兰迪色”。下一章就从颜色入手,看看标签帮我们看见了什么,又遮住了什么。

史实依据

学习、艺术往来、教学与获奖年份据提森博内米萨国家博物馆艺术家传记:https://www.museothyssen.org/en/collection/artists/morandi-giorgio

生活地点、共同居住的家庭成员及生卒信息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8年回顾展介绍:https://www.metmuseum.org/exhibitions/listings/2008/giorgio-morandi

在瓶子之间
从真实作品出发 · 允许自己的感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