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后,你在手机上划到一幅画:几个瓶子挤在一起,背景灰褐,似乎没有发生任何事。别人说“好安静”,你只觉得旧、闷,还有一点不值一提。这并不表示你缺少欣赏艺术的能力。你只是还没有找到一个值得继续看的问题。
我们就从这个问题开始:如果画里的东西如此普通,画家究竟让我们多看见了什么?不必先喜欢莫兰迪,也不用先把心情收拾得平静。带着刚才那点不耐烦就可以。
先找对一幅画
本章看苏格兰国家美术馆收藏的《静物》,1962年,作品编号GMA 906。它是一幅接近正方形的油画,实际画面约30.5厘米见方。馆藏页上的英文题名是Natura Morta [Still Life],页面地址见章末。你可以另外打开它,或者先照着文字想象,日后再核对。
静物画,就是以瓶罐、花、食物等相对静止的东西为主要对象的画。“静”说的是题材,不保证观看者一定心平气和。同样一排瓶子,有人看着踏实,有人觉得拥挤。两种反应都需要回到画面,看看是哪里引起的。
先别数清每件器物。只找最容易辨认的三处:下方偏左有一只近乎黑色的罐子,前方偏右有一只矮小的深色器物,后面与旁边立着几段浅色长颈。它们并不平均分散在桌面上,而是互相挡住、紧紧靠着。上方还留着一条较空的背景。
把“看见”与“想到”拆开
试着说三句话。第一句:“前面的黑罐挡住了后面的一部分。”第二句:“它们挤在一起,让我想到早高峰。”第三句:“所以我现在不太喜欢这幅画。”第一句可以对照图像检查;第二句来自你的生活;第三句是此刻的判断。
三句话都能成立,却不是同一种话。你不需要证明所有人都会想到地铁,更不能因为想到地铁,就说莫兰迪画的是现代通勤的痛苦。反过来,也不用为了显得懂艺术,把第三句改成赞美。
先说画上有什么,再说它让你想到什么。自己的感受可以很自由,关于画家的断言需要证据。
这个区分有一个实际好处:当你不同意导览文字时,不必在“专家全对”和“我什么都不懂”之间二选一。专家也可能在解释。同一块深色可以被说成稳重,也可以被体验为压迫;两种解释要比的,是谁更能说明画上的具体安排。
不要只盯着瓶子
现在把目光从黑罐移向它旁边的浅色器物。黑罐的暗,使旁边的浅色更容易被注意;浅色又让黑罐显得更实。你看的已经不只是两个东西,而是它们之间的差别。
再看上方的几个长颈。它们高低不一,宽窄不同,有的边缘清楚,有的与周围颜色靠得很近。眼睛可能很快认出“瓶子”,却需要更久才能发现这些小差别。认出物品只是一瞬间的工作,观看可以继续。
这有点像听一个熟悉的人说话:认出他的声音很快,听出今天哪句话停顿了一下,需要另一种注意。类比只到这里为止;瓶子没有隐藏的台词。我们是在练习辨别,不是在替物品编写心事。
你还可以用手在屏幕前暂时挡住那只黑罐,不接触画面,也不修改图片。整体是不是少了一处让眼睛停下来的地方?如果变化不明显,就换挡另一只。这个动作不是要证明作品完美,而是把一句模糊的“有感觉”,拆成可以自己检查的变化。
第一眼不负责最终判决
有人看了一分钟,只多发现了一条歪斜的边;有人仍旧毫无兴趣。到这里就可以停。欣赏不是规定时间内获得感动的考试,也不必把“慢”变成新的任务。今天认真看清一处,总比强迫自己给出一整套漂亮感想有用。
如果你愿意再看一次,先记下一个具体问题:“为什么那只黑罐要放在这里?”下次回来,你会带着问题找线索,而不是再次等待名画自动散发魅力。
莫兰迪的作品可以成为这样的相遇:熟悉的物品先让人放松警惕,细微的关系随后把人留住。这是本书提出的观看入口,不是替所有作品规定的意义。下一步,我们要认识画瓶子的人。他的生活确实相对固定,但固定的生活,不等于没有历史,也不等于与别人毫无往来。
作品与核对
苏格兰国家美术馆,Giorgio Morandi,Natura Morta [Still Life],1962,GMA 906。年代、尺寸据馆藏记录;本章具体观察依据该页作品图像,通勤联想为观看示例。https://www.nationalgalleries.org/art-and-artists/72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