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两只杯子放在桌上,中间留一掌宽。它们像各自待着。慢慢挪近,直到几乎碰到,关系忽然变了。杯子还是那两只,材质没有改变,颜色没有改变,变化发生在它们之间。
上一章看过的1948—1949年《静物》,可以继续用来做这个练习。我们这次不寻找最好看的颜色,而是寻找一块没有器物占据的地方。
空隙也有轮廓
看后排偏右,两件高器物之间露出一条浅色、弯曲的背景。它从上方较宽的位置向下收窄,靠近前方器物时又受到遮挡。如果你只想着认瓶子,目光容易把它略过;一旦单看这块浅色,它也有宽窄、方向和自己的形状。
负形指的就是这类由物体周围或物体之间的空处形成的形状。这个名称听上去抽象,实际很简单:两指张开,中间的空隙也能构成一个尖角。画手指时,尖角画错了,手指的关系也会错。
我们不需要把每一块空隙都命名。只需发现,画里的“没有东西”并不等于“没有信息”。一条窄缝让左右两件器物仍可分开,也让它们显得靠近;若窄缝变得很宽,整个后排可能就不再像一个聚拢的整体。
一只瓶子有两种存在方式
当你看见蓝色长颈时,它是一只瓶子的一部分。当你暂时放下物品名称时,它又是一条竖向色带,与左右深浅不同的区域接在一起。前一种看法让你进入桌面空间,后一种看法让你意识到面前是一块涂着颜料的平面。
这两种看法可以来回切换,不必选出正确的一边。构图就是画面中各种形状、色块与空处的安排。画家安排的既是“哪只瓶子在前”,也是“哪一片颜色紧贴另一片颜色”。物品和色块在同一张画里同时工作。
你可以用一张纸暂时遮住图像下半部,只看几个器物上沿。它们像一条高低起伏的线。再把纸移开,瓶子的完整身份回来,那条起伏仍旧存在。遮挡并没有揭出唯一秘密,只是让通常被“这是瓶子”盖过去的形状显出来。
遮挡让深度出现,也让深度迟疑
中央蓝罐挡住后面器物的下部,我们便容易把它看成在前。遮挡就是一个东西盖住另一个东西的一部分,它是判断前后关系的重要线索。你不用计算距离,就大致知道哪一个靠近自己。
但后排暗色器物挨得很近,某些交界不像产品照片那样分明。我们可以认出大体的前后,却未必能马上在脑中重建一个完全清楚的桌面模型。画面既给线索,又保留不那么确定的部分。
这种迟疑可以有趣,也可能让人不舒服。你若习惯迅速辨认和整理东西,边缘不清会拖慢你的判断。此时不妨先把“画得不准确”改写成一个问题:“我在哪一处没法立刻分开前后?”指出位置之后,才有条件进一步讨论这种处理是否有效。
把东西画得像照片,是一种可以评价的能力,但不是绘画唯一的任务。此处值得看的,是清楚与含混怎样同时存在。不是所有含混都有价值;我们也不需要替每一道模糊边缘辩护。先看它是否影响整组物品给你的感觉。
紧靠,不一定是亲密
这组器物在你眼里可能像一家人,也可能像拥挤的储物柜。同样的间距,能够带出不同的生活经验。要继续说下去,可以补上一句:“我觉得亲密,因为它们靠在一起”;或者:“我觉得压迫,因为每个东西都缺少独立空间。”
这比只说“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氛”更便于交流。别人能沿着你指出的地方看,甚至发现你没看见的反例:器物虽然密集,左右却留有较大的背景。这样一来,画面的拥挤并不是均匀地铺满全幅,它被空处包围着。
空处不是等待填满的漏洞。它会把物体隔开、连起来,也会改变一组东西显得松还是紧。
下次在电梯里,人不多,却有人离你很近,你会立即体会到距离本身带着信息。当然,瓶子没有人的意愿和边界感。我们借生活理解画面关系,然后仍要把两者分开。
这章之后,你也许会少问一次“莫兰迪为什么总画瓶子”,多问一次“这回瓶子之间有什么不同”。这个小小的改问,正好让我们进入重复:题材没变,问题可以一直变化。
作品与核对
本章沿看卡门·提森收藏《静物》,1948—1949,CTB.1999.25。形状分析依据馆方图像;馆藏说明也讨论后排器物间的空处。生活类比是本书的观看辅助。https://www.museothyssen.org/en/collection/artists/morandi-giorgio/still-lif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