滇西的夏天是雨的夏天。
他们在怒江一条支流的峡谷里找到了那座悬臂木桥——两岸的岩壁上伸出层层木枋,到江心合龙,人从上面过,脚下四十米是白花花的水。江远拍了两天。第三天下午,他攀到桥底的木枋上去取一个仰角,手一滑,人挂在了枋子上。
是赶马帮路过的人把他弄上来的。人上来了,小腿在岩石上拉开一道口子,深得见骨。乡卫生所缝了十一针,当天晚上,他烧起来了。
高烧来的时候排山倒海。四十度,四十度二。卫生所的老医生说,伤口有炎症,山里药少,先物理降温,挺过这两天再说。晚禾守着。她把毛巾在井水里浸了,拧半干,敷在他额上,一刻钟一换。夜里江远开始说胡话,一会儿喊冷,一会儿喊水,一会儿喊一个陌生的名字:「阿姆。」
第二天夜里,烧得最凶的时候,他说话了。不是胡话——胡话是乱的,这段话他说得很顺,像在心里说了一万遍,只是从来没有放出过声音。
「阿姆,电报我收到了。」他说,眼睛睁着,看着屋顶,眼神散得很远,「母病危速归,五个字,我收到了。你等我,我在路上了。」
晚禾握着毛巾,不敢动。
「雨太大了,路断了。」他说,「我走了九十里到县城,没有班车。阿姆,我在县城等了五天。五天。我每天都去车站问,泥水路,通不了。第五天通了,我上车,转车,再上车……」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比哭还难听。
「我到家是第八天。弄堂口搭着棚。阿姆,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。他们说,你临走一直在问,远远回来了没有。阿姆,我回来了。我迟了八天。」
晚禾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浑然不觉,继续说,说一九七一年他二十岁,在闽北插队;说他阿姆一个人在上海的弄堂里把他拉扯大,在街道工厂糊火柴盒,供他念完高中;说她一辈子没照过一张相,有一回说想去照一张,他说,以后,以后我给你拍,比照相馆拍得好。
「以后就再没有以后了。」江远说,「阿姆,我学会拍照了。我拍得可好了。你起来,你起来,我给你拍……」
他说到这里,头一歪,睡过去了。烧在那天后半夜退的。晚禾坐在床边,握着他滚烫的手,一直坐到天光发白。她什么都明白了。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停留——停下来的地方,电报追得上你;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说「以后」——他欠出去一个「以后」,利滚利,还了二十四年;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拍人——他欠下的那一张,拍不了了,从此谁的相他也不拍,好像拍了谁,就是对不住谁。
一个把自己罚在路上的犯人。晚禾看着这个人烧得塌陷下去的脸,想,原来我不是上了一个旅人的车,是上了一个逃犯的车。他逃了二十四年,逃到我这里,被我撞见了。
※
第三天早上,江远醒了。烧退了,人脱了形,眼窝深陷。他睁开眼,看见晚禾,看了看周围,卫生所的白墙,吊瓶,然后他说了退烧后的第一句话:
「相机呢?」
晚禾没有生气。她把枕头底下的相机包拿出来,放在他手边。他摸着那个包,摸了很久,忽然说:
「我说胡话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说了什么?」
晚禾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醒过来了,又在往后退,往很远的地方退。她忽然知道,只要她说「你说了你阿姆」,这个人会立刻把那句话收回去,锁起来,连同他自己,一起退到下一座桥、再下一座桥后面去。
「没说清。」她说,「就是喊冷。」
江远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「哦。」
他闭上眼睛,像是又要睡。晚禾起身去倒水。她背对着他,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,像是叹气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等她端着搪瓷缸子转过身,他已经睡着了,眉头松开了,像个孩子。
那个上午,晚禾坐在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,看峡谷对面的雪山。六月了,山顶的雪不化,云从雪顶上流过去,影子落在江面上。她想了很多事。想她撕掉的那些信,想他说「回去了你就不回来了」,想他阿姆在弄堂口等他的那八天,想这世上的人互相亏欠,欠到后来,分不清谁欠谁。
她想,等他伤好了,他们回杭州。不是她跟他回——是她带他回。逃犯也要有收监的地方。她要做那个地方。
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,随即又让她踏实下来。她坐在台阶上,把这件事想了很久,越想越觉得是对的:她前半生被人留,后半生,她来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