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是在闽北的山区小县邵武过的。
江远去拍一座深山里的木拱桥,来回四天,说好年三十赶回来。晚禾一个人在县城的招待所里,看着街上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:卖春联的摊子摆出来了,卖烟花爆竹的摆出来了,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挂出酱鸭和风鸡。她在招待所隔壁的裁缝摊上买了一斤毛线,给小满织一条围巾——织好了也没处寄,她还是织。毛线是大红色的,山里的说法,小孩子过年系红,压得住寒气,也压得住邪。
年三十下午,江远回来了,一身山里的寒气,眉毛上结着霜花。他进门第一件事是从怀里掏出胶卷,捂在胸口,说还好,没受潮。第二件事,是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橘子,递给晚禾。
「山上庙里供的,」他说,「老和尚非要给我。讨个彩头。」
晚禾接过橘子。橘子冰得扎手,她捧着,忽然眼泪就下来了。江远慌了,站在那儿,两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「怎么了?冻着了?」
晚禾摇头。她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是橘子,也许是庙里供过的东西到了她手里——她这样一个扔下孩子跑了的女人,手里捧着别人敬神的东西。也许是街上哪家在炸肉圆,那个香味跟家里的一模一样。她哭了一会儿,自己收了,去洗了把脸,回来两个人吃了顿年夜饭:招待所食堂加钱炒的两个菜,一条鱼,一瓶啤酒。
电视里在放春节联欢晚会。看到一半,有个小品,演一个母亲等儿子回家过年,台下笑成一片。晚禾起身说去打开水,提着热水瓶出去了。她在水房待了很久,久到水房的师傅问她:「同志,你水瓶早满了。」
※
那一夜她又开始写信。
江远在里间冲洗白天拍完的样片,门关着,门缝里不透光。晚禾在外间,就着台灯,给小树写。她这次换了个写法,不写「妈妈对不起你们」,就写事:小树,妈妈看见一种桥,整座桥不用一根钉子,你回去问爸爸,他肯定知道,木头的公母榫是怎么咬的。小满,妈妈给你织了一条围巾,大红的,先存在妈妈这里,等你长大了来拿。
写「等你长大了来拿」,她的笔停住了。长大是什么时候?到哪里拿?她会去哪里找她?她凭什么让她来拿?
台灯的光圈里,那封信慢慢被泪水打湿了两处,字迹晕开了。晚禾看着那两处墨迹,看了一会儿,把信纸对折,再对折,撕了。
这是她出走以后撕掉的第几封信,她数不清了。她只知道每一封都死在同一些地方:死在她没法写自己的地址,死在她没法承诺任何一件事,死在她连「妈妈很好」都写不出来——因为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安慰孩子,还是安慰她自己。
里间的门开了,江远端着一盘照片出来,看见她面前的字纸篓,愣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把样片一张张用夹子夹在绳子上。
「江远。」晚禾忽然开口。
「嗯?」
「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怎么办?」
他夹照片的手没有停。「什么以后?」
「我们。」她说,「我四十一岁的时候,五十岁的时候,还在招待所的台灯底下,给你看门,配药水,撕信?」
江远把最后一张样片夹上绳子。样片在绳子上挂着,慢慢滴着水,桥的影子在黑暗里一排一排,像一排没有字的对联。他背对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「我开春去滇西。」他终于说,「杂志的专题,三江并流那一带,溜索、藤桥、悬臂木桥。路难走,至少三年。」
「那我呢?」
「你可以——」他转过身来,台灯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半明一半暗,「你可以在杭州住下。你不是说想学裁缝吗。我拍完滇西就回来,我——」
「我问的不是这个!」晚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尖起来,这是出走以后她第一次这样说话,「我问的是,为什么你的路永远在前面,而我的路永远在等你回来?为什么你可以一年回来几次,我就不可以一年去看孩子几次?为什么我撕了十几封信,你连问都不问一句,信里写的是什么?」
江远站在原地。水房的暖气管道在墙里咯咯地响。电视里,新年的钟声敲完了,满城忽然响起鞭炮,一浪接一浪,把他们两个人淹没在里面。
「因为我怕。」他说。
鞭炮声太大,晚禾没有听清。她看见他的嘴动了动,也许是「我怕」,也许不是。她走过去,关掉了电视。鞭炮声从窗缝里钻进来,屋里反而显得更静。
「你说什么?」
江远看着她。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眼神——这个在全中国的深山里来去、在溪心的石头上蹲到水漫过鞋面都不动的人,眼睛里有一种她认得的东西。她在镜子里见过。
「我怕,」他又说了一遍,「问了信里写什么,我就会说,寄吧。说了寄吧,你就会去寄。寄了,你就要回去。回去了——」
他停了很久。外面的鞭炮响到了最密的时候,又稀下去。
「回去了,你就不回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