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四点,雨小了一些,溪水的吼声低了下去。
江远把军毯包和三脚架搬出偏屋。村里几个起得早的男人帮他把吉普从溪滩里推了出来——水退得比涨得快,车轮底下垫了木板,十几个人喊着号子,那辆军绿色的车一身烂泥地爬上岸,居然还能打着火。男人们围着车笑,拍着引擎盖,像救活了一头牛。
晚禾站在人群外面。她给帮忙的每家都送了一碗姜汤,递到江远那碗的时候,两个人的手在碗底下碰了一下,又都稳稳地端住了,谁也没有抖。
「师傅,多谢款待。」江远当着众人的面说,声音是公事公办的,「照片洗出来,我让杂志寄一份给村里。」
「哎,好。」晚禾说,也是公事公办的。
他上车了。吉普喘了几口粗气,慢慢地开上村道,拐弯,没有了。从头到尾,他没有回头。人群散了,各回各家。阿庚婶边走边跟人说:「这个拍照的,人还怪好的。」
晚禾回到屋里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座钟的秒针。她在堂屋中间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缝纫机前,坐下来,拉开抽屉,拿出给小满裁衣裳剩下的白纸,又找出一支铅笔。
她开始写那封信。
第一遍写了半页,她撕了。第二遍写了三行,撕了。第三遍她写得很快,几乎没有停笔,写完折成四折,装进一个糊好的信封,用浆糊封了口。信封上没有写称呼。她把信压在缝纫机的线板底下——同一个位置,三天前,那里压过另一张纸。
做完这一切,她坐下来,看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。座钟指着五点四十。
她以为自己会哭。她没有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走,听着听着,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,很轻,但是清楚得吓人,说的是:
「车会在那个灯底下,停一下。」
她站了起来。
※
从下桥村到镇上,五里地。她没有带伞,带伞跑不快。
雨丝斜着打在她脸上。她沿着公路跑,布鞋踩进水洼里,泥浆溅到裤腿上。一辆拉毛竹的拖拉机从后面上来,司机探出头喊她,她摆摆手,继续跑。跑到半山垭口,她看见山下的镇子了——灰的瓦,白的墙,一条主街,主街尽头的岔路口,竖着那个红绿灯。
全县唯一的一个红绿灯。立在那里五年了,据说安装那天,全镇的人都去看稀奇。大车小车到了跟前都得停,管它后头有没有车,灯是不管这些的。
晚禾看见那辆军绿色的吉普了。它正慢慢地爬下最后一段坡,慢得反常,慢得像一辆快要没油的车。
她跑得更快了。
后来的一切,她都记得,又都不记得。她记得红灯亮着,雨在红灯的光里变成一根一根红色的针。她记得吉普停在灯底下,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,像一个老人在摆手说不要了,不要了。她记得自己冲到车门前,手摸到那个冰凉的、沾着泥的门把手。
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犹豫。
也许在另一个故事里,她的手放在门把上,放了四十秒,绿灯亮了,她收回了手,看着那辆车开走,然后回家,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完,把这件事带进骨灰里。那个故事也是真的,在别的地方发生着。
在这个故事里,她拉开了车门。
江远没有说话。他伸出右手,越过座位,替她把车门带上。绿灯亮了。吉普慢慢地滑出去,转弯,上了出山的公路。雨刮器还在一下一下地摆,把雨幕划开,又合拢,划开,又合拢。
她回头。通过后窗,隔着雨,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镇子:灰的瓦,白的墙,主街尽头,一辆从寿宁方向来的班车正按着喇叭进站。再远处,山垭口那边,她看不见的溪上,有一座桥。
后视镜里,什么都越来越小。路,镇子,雨,还有她三十四年的人生。
「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上来?」她说。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江远看着前方的路,看了很久。雨刮器摆了一下,又摆了一下。
「不问。」他说,「我只怕你敲门敲得再晚一秒,我就把车开回去了。」
「开回去做什么?」
「去你家门口,」他说,「抢人。」
晚禾笑了一下,眼泪这时候才下来。她把脸转向车窗外。山在往后退,云雾缠在山腰,像山也围着一条围腰。她想起缝纫机线板底下那封信,想起小满的布老虎,想起小树的渔网,想起大川站在屋檐下看干玉米的样子,说「我早点回来」。她想起这些的时候,心口疼得像有人在里面下凿子,一下,一下。
但她没有让车停下来。
路在山里绕了最后一道弯,镇子彻底看不见了。雨还在下。很多年里她一直做着同一个梦,梦里就是这个路口,这个红灯,这扇车门。梦里有时候她开了门,有时候没有。每次醒来,她都要在黑暗里躺很久,确认自己在哪一边。
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山谷里荡着,一声,一声,像谁在说:走了,走了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