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尾子是后半夜到的。
先是风,把满山的毛竹压向一个方向,又从另一个方向弹回来,呜呜地响,像山里藏着一头很大的兽。然后是雨,不是下下来的,是横着扫过来的,打在瓦上噼啪作响,像有人在屋顶上倒豆子。
晚禾被一阵砸门声惊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她披着衣裳开门,风裹着雨扑进来,门外站着江远,从头到脚往下淌水,怀里抱着那个军毯包,军毯也湿透了。
「车,」他喊,雨声太大,他说话得用喊的,「车陷在溪滩里了!我本想挪到高处去——水涨得太快!」
「东西呢?」
「底片都抢出来了。相机在。」他拍拍怀里的军毯包,「车没办法,让它泡着,死马当活马医。」
晚禾把他让进来。他站在门槛里不敢动,水从他身上往下流,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摊。「我这样会把你家弄脏。」
「都已经脏了。」她说,「你等着。」
她去灶间烧了一大锅水,又翻出大川的干净衣裳——一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,抱出来放在条凳上。「换上。湿衣裳给我。」
江远看着那套衣裳,没有伸手。
「这是你男人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能穿。」
「那你就穿着湿的,」晚禾说,「发起烧来,这一带四十里没有卫生所。」
她说完就转过身去灶台那边,假装去照看那锅水。身后窸窸窣窣响了一阵。等她转回来,江远已经换好了,蓝布褂子在他身上短了一截,露着手腕和脚腕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像个落水的大孩子。晚禾忽然想笑,笑到一半,又不敢笑了。
※
偏屋在正屋的西侧,平时堆木料,里间有一张旧竹床,是夏天乘凉用的。晚禾抱了一床棉被过去,又抱了一床自己的夹被。江远跟在后面,抱着那个军毯包,像抱着他的全部家当。
「机器放这边,」晚禾把竹床旁边的木箱清空,「干燥。」
「好。」
「被是干净的,上个月刚拆洗过。」
「好。」
「夜里要是冷……」她说到这里停住了。偏屋里没有灯,只有她从正屋带过来的一盏煤油灯,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会儿挨近,一会儿分开。
「要是冷,就把那床夹被也盖上。」她说完了。
「好。」江远说。他还是站在门口,不进,也不退。
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。溪水涨起来的声音从夜色里透进来,轰隆隆的,不是白天那种叮叮咚咚,是另一种声音,闷的,大的,不由分说的。晚禾后来想,那一夜溪水说的话,跟她心里说的话,是同一种话。
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。
「晚禾。」江远忽然叫她的名字。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之前他叫了她两天的「师傅」。
「嗯。」
「我后天走。」他说,「拍完就走。本来明天就走的,雨耽搁了。」
「哦。」
「我这个人,」他看着墙上的影子,不看她,「走到哪里都是停一站。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。」
风从瓦缝里挤进来,煤油灯差一点灭掉。晚禾伸手拢住火苗,手掌拢成一个罩子。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,照着她半张脸。
「你别说了。」她说。
「好。」
两个人都站在那里,谁也没动。墙上的影子挨得很近,近得中间没有缝。雨把整个世界都下没了,山没了,桥没了,村子没了,只剩这间偏屋,这盏灯,这两个人,和一句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后来,是晚禾先转的身。
不是往门外转。
※
天亮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
晚禾躺在竹床上,听偏屋屋顶的雨声。江远在她旁边,呼吸很轻。那根划过去的火柴已经灭了,可是划过去的那一下,永远划过去了。
她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椽子。椽子是大川换的——前年春天,这几根椽子被虫蛀空了,大川一根一根拆下来,换上新的老杉木,换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,爬高爬低,三天,换完。现在她躺在这些椽子底下,闻着老杉木的味道,混着身边这个人身上显影液的味道。
「后天,」她轻声说,「大川回来。」
江远没有睡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了很久的屋顶,说: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明天走?」
「嗯。清晨走。走之前,我去桥上把最后一组拍完。」
然后又是很久的安静。雨声灌满了这段安静。
「晚禾,」他说,「我走的那条路,经过镇上。镇口有一个红绿灯,这个县唯一的一个。过了那个灯,就出山区了。」
「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。」
「不做什么。」他说,「就是告诉你,我的车会在那个灯底下,停一下。」
晚禾闭上了眼睛。
她听见溪水在门口轰隆隆地涨,听见竹子在山里呜呜地弯,听见身边这个人的心跳,也听见自己心里的那条河——那条流了三十四年、从来没有人听见过的河——正在那一夜的雨里,漫过它所有的堤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