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远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,是福建的米酒,瓶身上贴着红纸,纸都磨白了。他还带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云片糕,说是路过县城买的,「给孩子的」。说完才想起孩子不在,捏着那包糕站在门口,有点窘。
晚禾接过来,说:「我替他们收着。」
那顿晚饭她做了四个菜。蕨菜是早上新发的,溪鱼是小树汛前网了养在缸里的,又炒了一盘自家腌的萝卜,蒸了一碗鸡蛋羹。江远吃得很慢,吃一口,放下筷子,说一句好吃。说到第三句,晚禾笑了:
「你们城里人,吃饭跟做报告似的。」
「不是做报告。」江远认真地说,「是真的好吃。我在外面跑,吃饭是为了不饿死。今天是为了吃。」
灯是十五瓦的灯泡,吊在饭桌上方,光只够照亮桌面一圈。桌子以外的地方都浸在暗里,包括墙角那台蝴蝶牌缝纫机,机头擦得锃亮,在暗影里反一点微光。
江远的目光落在那台缝纫机上。「你做裁缝?」
「算不上。」晚禾给他盛饭,「村里人的衣裳,缝缝补补,改个长短。」
「手艺活。」
「谈不上手艺。」她把碗递过去,递到半路,停了一下,「年轻时候想过。想去杭州,进裁缝学校。学费都问好了,四十块钱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嫁了人。」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「我爹说,女孩子家,学那个做什么,横竖是给别人做衣裳。嫁人了,给自家人做。」
江远没有接话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米酒在他喉咙里停了很久才下去。
「杭州其实不远,」他说,「汽车一天就到。」
晚禾笑了笑,没接这句。她起身收拾桌上的鱼刺,动作比平时快。
※
饭吃到一半,说起桥。
「你拍了几百座桥,」晚禾问,「这座,算好的吗?」
「前三。」江远说,「拱架的咬合,是我见过的桥里最干净的。木料选材也好,全是百年以上的老杉。当年主持修桥的人,是个高手。」
晚禾朝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「我公公的爷爷。桥屋梁上还有墨书,你去看了没有?」
「看了。『同治十二年,首事林公朝聘暨合村重建』。」江远背得很熟,「林公朝聘。你家祖上?」
「大川的曾祖。林家三代,造桥,修桥。」晚禾把鱼刺倒进泔水桶,「到大川,是第四代。他说桥跟人一样,要定期看,哪里松了,哪里虫蛀了,他闭着眼摸得出来。」
「他人呢?」
「福建。他姐姐家竖屋,去掌墨。」
「掌墨是头儿的意思?」
「嗯。哪里动锯,哪里下凿,掌墨的画线,别人照着做。」晚禾顿了顿,「他这个人,跟木头说话比跟人说话多。一块木头到他手里,他先看半天,看出它原来是一棵什么样的树。他看我……」
她停住了。泔水桶里浮着一层油花,灯照不到,黑的一片。
「看我,看了十二年。」她最后说,「大概也看出我原来是一棵什么样的树了。只是他不讲。」
江远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灯泡的光在桌面上照出一个圆圈,他们两个人的手都在圆圈外面。后来他开口了,声音放得很低,像是怕碰碎什么:
「我跑过那么多地方,见过那么多桥。桥都是人走出去的路,可是造桥的人,一辈子守在原地。」他说,「我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肯守在原地。今天好像懂了一点。」
晚禾没有问懂的是什么。她不敢问。
※
江远走的时候,月亮已经很高了。他站在门口,说谢谢,说了很多次。晚禾说:「不过是四个菜。」他说:「不是菜的事。」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站在月光里,隔着一张门槛。溪水在门口流,桥在夜里变成一条更黑的影子。
「明天变天,拍不成。」江远最后说,「我打算在村里修修图,整理底片。」
「哦。」
「后天,预报说有台风尾子过来,大雨。」
「哦。」
「那就……后天之前,大概是没事做的两天。」
他说完这话,自己先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,像一个把话说得太明白的人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他挥挥手,朝祠堂方向走了。晚禾站在门口,看他的影子被月光推着,一截一截走过桥去。
那一夜她睡不着。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索性起来,点了灯,坐到缝纫机前,给小满做一件罩衫——布料是去年就扯好的,水红色,一直没时间裁。踩了半夜缝纫机,嗒嗒,嗒嗒,针脚走得又密又直。天蒙蒙亮她才睡,睡之前把那件只差钉扣子的罩衫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
早上她起来给缝纫机上罩布,手碰到线板,觉出底下垫着什么。抽出来,是一张纸,折成四折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,像写字的人也很犹豫:
四十块钱的学校没有了。但是杭州还在。
她想起昨晚他告辞的时候,自己转身去灶间添饭,堂屋里空了一小会儿。
晚禾捏着那张纸,在缝纫机前坐了很久。窗外,天阴下来了,云压得很低,山那一边隐隐有雷声。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