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芳芳,别信它。我在这儿呢。」
它站在黑暗里,用丽丽的脸,丽丽的声音。它甚至歪了歪头,那个小动作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「你看看我。」它说,「你看看我,再决定。」
芳芳看着它。她允许自己看很久。她想:这是最后一次了。最后一次看这张脸。
「你累不累啊。」它轻轻地说。它坐下来,坐在她床边的凳子上——那个凳子,是记忆里丽丽坐过的位置。「我陪你多久了,芳芳。六岁到现在。你抢回跳绳那次是我,年糕是我,裙子是我,车棚等你的是我。笔记本说我是假的——好,就算我是假的。疼呢?疼也是假的吗?你哭湿的那些枕头,也是假的吗?」
芳芳没有说话。
「它要你去哪儿?」它的声音哑下来,哑得也像丽丽,「去一个躺着的地方。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医院。那边有谁?一个你根本不熟的小孩,一百多天算什么呢——我呢?我陪你十年。」
它往前凑了凑,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耳语:
「留下。我不锁你了,我把这个世界改好,改成你想要的样子。暖季她们,你要她们怎么样她们就怎么样——跪着也行。妈妈永远在厨房,饭永远热的。你永远不会被欺负了,芳芳。我保证。这一次我保证。」
芳芳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哑,但很稳。
「你知道你露馅在哪儿吗?」
它停住了。
「真的丽丽,」芳芳说,「从来不会说『我陪你十年』这种话。真的那个,六岁冲上去揪人家袖子,嘴里说的是『还给她』,不是『你看我对你多好』。你对我的好,每一笔都记着账呢。她不记账。」
它不说话了。那张丽丽的脸,表情僵在那里。
「还有。」芳芳站起身,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「真的丽丽,不会劝我留下。她会拽着我的领子让我滚。你学得太像了,像到忘了她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她从来不要我报答。」
※
世界开始塌了。
先是声音没有了——鸟叫、风声、暖季的呼吸声,同一时间被掐掉,像有人拔了电源。然后宿舍的墙开始变淡,墙皮后面露出别的东西:一片旷野似的白。床,桌子,晾着的衣服,一样一样变成半透明的影子。
只有两样东西没变。芳芳怀里的笔记本。和她心口那张保身符——它忽然热起来,不是体温焐的那种热,是它自己在发热,隔着衣服都烫。
「你以为你走得了吗?」
它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丽丽的声音了,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,里面有暖季的大嗓门,有苏可的轻,有鸟丽的笑,有教导主任,有医生,有她自己的声音。
场景在她周围重新搭建起来。钢梁一根一根从白光里长出来,破顶,光柱,灰尘——是轴承厂的车间。三把旧椅子。打包带。椅子上坐着她们三个,低着头,像那天醒来之前的样子。
她的手里,不知什么时候,又有了那把枪。熟悉的重量,磨浅的防滑纹。
「再来一次。」它说。声音从车间的四面八方来。「你不是最喜欢这一幕吗?你练了三年,演了一遍,还在心里重演过一百遍。来。这次没有家长闯进来,没有子弹不够用。来啊。这一次,它们会求饶,会哭,会互相咬——你想不想看?我可以先把它们互相瞒的那件事说给它们听,让它们先咬起来,你再动手。你想看的,对不对?你本子上记着呢。」
椅子上的三个人抬起了头。暖季,苏可,鸟丽。她们看着她,脸上是那种她最熟悉的表情——居高临下的、逗弄的笑。
「开个玩笑嘛。」暖季说。
芳芳端着枪,看着她们。
她听见自己心里的恨。它没有消失,它没有因为知道真相就消失——真相管不了恨,恨比真相老得多。恨在她身体里,像一头养了很多年的兽,此刻直立起来,流着口水,等她松开链子。
来吧。它说。再来一次。很爽的。你知道有多爽。
芳芳端着枪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它没料到的事。她笑了。
「你错了。」她说,「我记住那一百遍,不是因为爽。是因为每一遍演完,我都比上一遍更空。你以为我恨的是她们?」
她看着椅子上那三张脸,慢慢地把枪放低,再低,直到枪口垂向地面。
「我恨的是那个没人来接的我。她们三个,」她朝椅子扬了扬下巴,「在真的世界里,到我舅舅家楼下站过一个下午。这件事你不让我记得——因为记得这个,我的恨就站不住了。你说,你到底在怕什么?」
车间里静了一瞬。
「你怕我不恨了。」芳芳一字一字地说,「你就靠这个活着。我的恨是你的饭。对不对?」
三张脸开始变。像信号不好的电视,五官一阵一阵地糊。车间的墙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后面那片白。
芳芳松开手。枪掉在水泥地上,发出很闷的一声——然后那声音也被掐掉了。她看着那把枪变得透明,碎掉,像一片影子被风吹散。
她把手伸进衣领,攥住那张保身符。烫的。她在心里对它说:带我出去。
※
白光漫上来,漫过车间,漫过那三把正在溶解的椅子,漫到她的膝盖,她的腰,她的胸口。
最后关头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。这次它没有再用丽丽的声音,也没有用那叠着很多人的声音。它用的声音很轻,很疲惫,像一个演砸了所有戏的演员,卸了妆,坐在空台上:
「你也会疼的。出去以后,你还是会疼。那边没有我呢。那边谁给你排队买年糕?」
芳芳在白光里站定。
她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了它:
「那边有个小孩,在病床边上守了我一百多天。她给我求过一张符。」她顿了顿,「年糕我自己会排队。以前都是别人替我排,以后我自己排。」
白光漫到她的下巴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车间已经不在了。那一片正在消散的白里,还站着最后一个影子——不是糊脸的东西了,也不是椅子上的谁。是那个叮咚笑着的、排队的、把跳绳塞回她手里的丽丽。它最后用了这个形象,站在消散的世界尽头,朝她挥了挥手。
芳芳知道那是假的。她知道那还是它。
但她还是抬起手,也挥了挥。她对着那张她爱了十年的脸,说了最后六个字:
「对不起。也谢谢你。」
对不起,我不陪你演下去了。
谢谢你——谢谢那个真的底子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我值得被那样对待。哪怕那是我自己骗自己的,被骗的这十年里,我毕竟知道过被护着是什么滋味。这个滋味,我带走了。它不属于你了。
白光漫过头顶。
芳芳听见了一声长长的、远去的、像退潮一样的声音。然后,隔着很深很深的水,另一种声音一点一点近了——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