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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0 章 / 共 12 章

第十章 · 病房

芳芳没有回头。

她做了另一件事。她慢慢抬起手机,打开前置摄像头,举到面前。

屏幕里是她的脸,和脸后面的宿舍。

宿舍的黑暗里,上铺的栏杆旁边,立着一个人形。不是坐在床上——苏可的床帘拉得好好的,那线蓝光还在。那个人形站在地上,很高,很薄,头微微歪着,脸的位置是——

是糊的。像一张没画完的脸,眼睛鼻子嘴都在该在的地方,但只是「在」而已,像小孩捏的泥人,捏到脸就腻了,用拇指一抹。

它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

芳芳举着手机,一动不敢动。她不知道它站了多久。也许从她第一天搬进 412 就站在那里了,站在她身后的黑暗里,看她数子弹,看她记小本子,看她夜里偷着笑。

然后,笔记本在她手里一沉。她低头,新字迹还在渗出来:

别看它了。它现在还不能碰你——你醒着,它就碰不到你。它只是来看你。它好奇。你继续读。快,趁它看,它看的时候就顾不上藏了。

我把最后一层给你。读完你就知道怎么出去了。

※

芳芳读下去了。身后立着那个东西,她一页一页地读。

她读的时候,世界开始渗水。

先是声音。笔记本上的字在说话——不是真的说话,是她读着读着,耳朵里出现了另一种声音,一种规律的、单调的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,隔着很远,像从水底传上来。

然后是光。宿舍的黑暗里,某处浮起一块长方形的、冷白色的光,悬在半空,像一扇开在夜里的窗。窗里有东西的轮廓:一张床,床边立着杆子,杆子上挂着袋子,床边——

床边坐着一个人,握着床上那只手。

芳芳眨了眨眼。幻影没有消失。她读得越急,那扇「窗」就越清楚,滴——滴——的声音就越近。她明白了:笔记本是门。读它,就是在开门。

她读到的是这样的:

外面那个世界里,你叫芳芳。这是真的。你躺在市一医院住院部的九楼。这也是真的。

有一个病,老辈子管它叫「恨病」。它从出生就跟着一些人——它长在血里,平时不动,人带着它,可以活一辈子,它只是偶尔让你做很沉的梦。但是它恨。它恨带着它的人,恨得很有耐心。它等一个时机,等这个人摔一跤、流了血、碰到另一个人的血——它就过去。

它过去之后,会在新的身体里做一个世界,用这个人自己的怕和疼做材料,把人关进去。人在里面恨得越真,就关得越久。外面的世界一天,里面可能是一年。它就是要你有的是时间,慢慢恨。

芳芳的手指捏着纸页。她想起一段记忆——一段她从来没想起来过的记忆,此刻忽然浮出水面,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搅了上来:

小时候。七八岁。家属院后面有个土坡,孩子们都爱从坡上往下冲。有个女孩,叫丽丽——不,等等——

这段记忆是毛的,碎的,有来路有去处的。她记得那天的太阳,记得土坡上的干草味,记得那个女孩的凉鞋掉了一只。那个女孩不姓何。那个女孩姓什么叫什么,她想不起来,但那个女孩是真的——真的就像这段记忆一样毛边。

那个女孩冲下坡的时候绊倒了,带倒了她。两个人滚在一起,膝盖都磕破了,血珠渗出来,两个孩子对着伤口,你碰碰我的,我碰碰你的,还笑,说这样就是「拜把子」了。

那个女孩从小身体就不好。院里的老人说,那孩子带着「病」出生的,是她姥姥传下来的。她妈妈带她看过很多先生,求过很多符。

后来那个女孩家搬走了。搬到河对岸去了。

芳芳握着笔记本,浑身发抖。

原来真的有丽丽。原来真的有。只是真的丽丽,从来不是她的「闺蜜」——她只是家属院里一个带她摔过一跤、碰过血的小孩。是「它」拿了这个真实的、毛边的底子,往上捏出了一个完美的、假的、会排队四十分钟买年糕的丽丽。

它不能凭空造。它得有个真的底子。芳芳忽然懂了那句「它给的」——它给的所有东西,都是从真的记忆里偷来的线头,再织成网。

现在说你的仇人。暖季,苏可,鸟丽——是真的。她们在外面那个世界里是真的,是你的高中同学。她们欺负过你,这也是真的:课本,凳子,还有别的。你被欺负得转过一次学,这也是真的。

但是,没有器材室那一夜。没有半只蟑螂。没有人从天台上下来。这三件最狠的,是它加的——它把真的欺负接在三件假的惨案上,好让你觉得「这个仇不报不是人」。

你明白它的手艺了吗?九分真,一分假。假的那一分,永远是最疼的那一分。

它们后来去找过你道歉——真的世界里。高二那年,三个人一起去的,在舅舅家楼下站了一个下午。你没见她们。这件事你也不记得了,因为它把这段剪了。它不能让你记得仇人怂过的样子。
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

那扇冷白色的窗越来越大。芳芳能看见病床上的人了。瘦,白,头发剃得很短,胸口微微起伏。床边的人握着床上人的手,趴在床沿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那个人穿着一件洗旧的校服外套,短头发,侧脸——

侧脸转过来了一点。困得迷迷糊糊的,眼睛半睁着,往床上看了一眼,把滑下去的手又握紧了些。

芳芳认得那张脸。圆圆的,笑起来眼睛会弯。

是那个土坡上的小孩。是那个掉了只凉鞋、说「拜把子」的小孩。是真丽丽。

笔记本上的最后一段字,渗得很慢,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:

她守了你一百多天了。医生说你能听见。她每天都来,每天都跟你说话。她把当年的事都说了——她说她小时候不懂事,害你碰了她的血,她说她打听过你转学后的事,她求了那张符,托人、托梦、托一切能托的东西,往里面递。

符你收到了。我知道。它抹不掉从外面递进来的东西——这是规矩,它只能骗你,不能抢你。

芳芳,出去的路只有一条:你自己不想留了,它才留不住你。它关不住一个不想恨的人。恨是它的锁,钥匙在你手里。

但是它不会放你走得那么容易。最后这一关,它会用它偷来的最像的东西来拦你。它会变成你最舍不得的那个人。

到那时候,记住——真的那位,在外面握着你的手。握了一百多天了。

芳芳抬起头。

那个立在黑暗里的、脸是糊的东西,动了。它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她这边倾斜过来,那张没捏完的脸上,糊掉的五官开始变化——像有只看不见的手,在一把一把地修那张脸。

修成了她最熟的那张脸。

「芳芳,」它开口了。叮咚的声音。她爱了那么多年的声音。「芳芳,别信它。我在这儿呢。」

保身符 · 鸟蛋
记忆会说谎,恨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