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字迹还在长。
周二早上,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多了半页。周三,又是半页。字都很急,笔画细而绷紧,芳芳把它们连起来读,读出了一个人拼尽全力的语气。
我没有名字可以告诉你,我的名字被它拿走了。你就叫我「上一个」。
听好。你现在待的地方不是世界。世界不长这样。真正的世界里,你躺在一张床上,已经躺了很久了。这里的一切——学校,县城,宿舍,你的妈妈——是它照着你的记忆搭出来的,搭得很像,但只是很像。它是个什么东西,我也说不清,上一个的上一个管它叫病。一种病。它不咬你的肉,它咬你的「记得」。
它恨带着它的人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是它自己也疼。它把你拖进来,给你编一套记忆,让你在这里有仇人、有恩人、有了断不了的事。它靠这个活。你的恨越重,它越结实,你越醒不来。
你问我怎么知道。因为我被它这样吃掉了。我到最后才发现,我恨了十年的人,根本不存在。等我明白过来,已经太迟了。所以我写下这些。这个笔记本是这里唯一「真」的东西——它是从最外面递进来的,怎么递的、谁递的,我写在下一段,你读到那里自然会懂。
记住三件事。一,它造的人不会记得它造的事。二,它抹不掉真正从外面进来的东西。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
你记得最清楚的那些事,恰恰最可疑。因为真的记忆是毛的、碎的、有来路有去处的;它给你的记忆是光的、整的、像电影一样从头顺到尾的。你回头想想。你的「丽丽」,是不是顺得像一部电影?
芳芳把笔记本合上了。
不。她想。不对。
她在房间里来回走,越走越快。假的?学校是假的?妈妈是假的?舅舅是假的?那锅铲的声音是假的,牛肉粉是假的,器材室的那一夜也是假的?
那什么是真的?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、会自己长字的笔记本?一段连名字都没有的「上一个」?
她抓起笔记本,走到窗边,推开窗,手臂扬起来——
停住了。
她想起体检的册子。想起公墓的登记。想起六本相册。想起记忆里没有「地方」的炸年糕店。
她站在窗边,手臂举着,很久,慢慢放下来。
好。她说。我不信你。但是我要验你。
※
她给自己列了一张表。验「世界」的表。
第一验:鸟叫。
这件事她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好几天了。她们宿舍窗外有一排法国梧桐,每天早上有鸟叫。周四早上,她定了五点五十八分的闹钟,坐在床上,手机开着录音。
六点整,鸟叫准时开始。她录了三分钟。
周五早上,五点五十八分,她再录三分钟。
晚上,她把两段录音戴上耳机,同时放。左边的鸟叫和右边的鸟叫,一声压着一声,连最细的颤音都严丝合缝,到最后一声收尾,同时结束。
不是相似。是同一段。同一段叫声,放了两天。世界上每一只鸟的每一天的每一声,都不可能严丝合缝。除非——那不是鸟在叫,是有什么东西在放录音。
芳芳坐在床上,耳机里还循环着那段叫声。她听了十几遍。很好听的鸟叫,婉转,清亮,一模一样。
一模一样得让她想吐。
第二验:钟表。
她发现食堂挂钟的秒针,走到 12 的时候会顿一下。不是卡住,是顿一下,像每走完一圈,都需要想一想,要不要走下一圈。她盯着看了整整一顿午饭。每一圈,都顿。顿的长度分毫不差。
第三验:路人。
周六她去了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,坐在奶茶店门口,看人。看了两个小时。
前一个小时,一切正常。后一个小时,她开始玩一个游戏:随便挑一个路人,盯着看,看他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,中间干了什么。
她发现,只要她不看,路人们就都很好,人来人往,热闹极了。只要她盯住某一个——某一个穿黄衣服的女人,拎着菜——跟着她的视线走,那个女人就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街口,拐进一条小巷。
芳芳跟过去。小巷是条死巷。没有人。墙根立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,车上码着纸箱,纹丝不动,像码了很多年。
没有黄衣服的女人。没有脚步声消失的方向。那个人走进了她的视野尽头,然后就不存在了。
因为不存在了,芳芳慢慢地想。因为我看不见了,所以不用存在了。
她站在那条死巷里,太阳很大,巷子里的温度却像降了几度。她想起电脑游戏里的话——她表哥爱打游戏——屏幕外面的地方不渲染。这个游戏做得真好。就是「渲染」得……太节省了一点。
※
周六夜里,她翻开笔记本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。
她错了。准备好的部分到「世界是假的」为止。她没准备好的,是下一页新长出来的那段话。那段话很短,细瘦的字迹写得比平时慢,一笔一划,像也替她觉得残忍:
你验完了。现在你信了世界是假的。
接下来这句,是全部里面最难的一句。你坐好。
丽丽,是它编的。
没有何丽丽。外面那个世界里,从来没有这个人。它是照着「你最想要的那种朋友」捏出来的——你缺什么,她就是什么。你缺人护着,她就护着你;你缺人记着,她就连你看一条裙子的眼神都记着;你心里有个洞,她就长得刚刚好填满那个洞。然后,它让她死。它让她死得最冤、最惨、最不瞑目,好让你的恨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。
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。你的疼是真的,你的枪是真的,你的眼泪是真的。只有她是假的。
对不起。对不起。对不起。这句话我写一遍少一遍力气,但它值三遍。
芳芳读完,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宿舍很黑。暖季的呼吸声,鸟丽的翻身声,苏可床帘里那线永远不灭的幽蓝的光。保身符贴着她的心口,温热——假的。它的温热也是假的,是她自己胸口的温度焐的。
假的。
她想起「还给她。还给她。还给她」。假的。她想起炸年糕的队,四十分钟。假的。她想起那条裙子,「你眼睛是弯的」。假的。她想起葬礼上的雨,黑白照片里叮咚的笑——连葬礼都是假的,连那场雨都是道具。
她想起自己跪在树下,把脸埋进那张纸里哭。纸是新的。当然是新的。是刚写好的。是「它」刚写好的。
她想起她对着暮色里三把椅子说「你们说,我该先放过谁呢」。她想起四声枪响。她想起沉进两条河的饼干盒。
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芳芳在黑暗里坐着,眼泪流下来,又干掉,又流下来。她不哭了,她只是流。她心里那座供奉了三年的小小的庙,里面供着的那个叮咚笑着的神像,在她眼前一寸一寸裂开,露出后面的东西——
后面什么都没有。神像后面是空的。从一开始就是空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枕头底下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。像纸页被夜风掀了一下。
可窗是关着的。
芳芳僵住了。她慢慢地、慢慢地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就着苏可床帘里漏出的那点蓝光,翻开。
最新的一页上,那细瘦的字迹还在写。她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笔收住,墨水在纸面上亮了一瞬:
你身后。
记忆会说谎,恨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