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芳芳是被笑声弄醒的。
三种笑声。一个亮,带着喘;一个轻,软软的;一个短促,咯咯咯,像小鸡啄米。
她睁开眼,盯着上铺的床板,全身的汗毛竖着。
「芳芳——」暖季的声音从下铺传来,带着刚跑完步的热气,「今天怎么是你赖床?稀客啊。快起快起,我要吃牛肉粉,加蛋。」
芳芳坐起来。
宿舍里亮堂堂的。暖季在往脚上套跑鞋,鞋带系成那个一模一样的结。苏可坐在桌前梳头,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那只很白的手朝她摆了摆。阳台上传来水声,鸟丽在洗漱,草莓发卡别在头发上,圆圆的脸蛋从门边探进来:「芳芳,早上好呀。」
早上好呀。
芳芳坐在床上,看着她们。看着三张她亲手——
她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她把两只手互相攥住,攥得指节发白。
「芳芳?」苏可轻轻地说,「你脸色好差,做噩梦了?」
「……嗯。」芳芳听见自己说,「噩梦。」
「哎呀,梦都是反的啦。」鸟丽说。
芳芳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眼睛,看着鸟丽那张可爱的圆脸。她在心里说:是吗。梦都是反的。那你们三个是反的,还是我的枪是反的?
※
教室里一切照常。
照常得让人发疯。黑板上写着本周的值日表,粉笔灰的味道,窗外有人在打篮球,砰,砰,砰。芳芳坐在座位上,看着暖季在前排和人说笑,看着苏可用手支着头听老师讲课,看着鸟丽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。
没有一个人请假。没有一个人缺课。没有警察进过校门。没有班主任红着眼睛进教室。课间她去办公室门口晃了一圈,老师们聊的是月考进度和谁家孩子考上了哪个大学。
一切都像那个周五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除了芳芳的记忆。她的记忆里,有三把旧椅子,有打包带,有四声枪响,有雨,有沉进两条河的枪和饼干盒,有血衣在河底的石头下面。
记忆这么清楚,不可能是梦。梦没有这么长的——梦里不会有刷地漏的三个小时,不会有七天的等待,不会有便利店那瓶烫手的热牛奶。
可是如果记忆是真的,那现在坐在前排的、活着的、笑着的这三个人,是什么?
午休的时候,暖季把饭卡拍在她桌角:「老规矩,加蛋。」说完就跑了。芳芳捏着那张卡,卡片带着暖季的体温,边缘有点烫。
和第一天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,这件事让她在座位上僵了很久:不仅人回来了。连日子都退回来了。今天黑板右上角的日期,是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一。
是她数子弹的那个周末之后。
是她约她们去工厂的那个周五——之前。
※
放学后,芳芳没有回宿舍。
她坐车去了城郊。她要去看一眼。必须看一眼。
轴承厂的铁门还歪在一边,「安全生产」还是粉白色。院子里的草还在膝盖高,中间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——没有了。草长得整整齐齐,没有任何人踩过的痕迹。
她走进去,走进车间。夕阳从破顶进来,光柱,灰尘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她走到最里面,走到那三台旧机床旁边的空地。
空地是干净的。水泥地,一层浮土,碎砖,一根生锈的螺栓。没有椅子。没有打包带。没有弹壳。
她蹲下去,用手抹开浮土。
浮土下面,暗色的。她抹开更大一片——暗色连成片,渗进水泥的毛孔里,边缘干涸、发黑。她在舅舅家杀鸡时见过血渗进水泥的样子。就是这个样子。
血在。世界把别的一切都抹掉了,把血留下了。
芳芳跪在那片暗色旁边,忽然干呕起来。什么都没吐出来。她扶着机床站起来,机床的铁皮冰凉。她往外走,走到车间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夕阳正好移到那个角度。光柱斜斜地打在那片空地上。暗色的痕迹在光里显出形状,三大片,旁边还有几片小的,散着,像有人端着一碗墨,手一抖。
像一张地图。一张只有她看得懂的地图。
她跑出轴承厂,在公路边拦车的时候,手抖得拦了三次才拦到。司机从后视镜看她:「姑娘,你脸色白得吓人。」
「没事。」她说,「开你的车。」
※
那天夜里,芳芳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取出来,决定从头再读一遍。
她现在需要它。它是唯一从「那个时候」带过来的东西,是唯一一个跟她一样、记得另一个版本的世界的东西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《我隐瞒的事情》。第二页,「如果你认识我,说明一切都还来得及」。她一页一页往后翻,暖季,拆迁,器材室,4月7日,4月9日,4月11日……
翻到倒数第三页,她的呼吸停了。
这一页,她读过。昨天夜里她读最后一遍的时候,这一页是空白的——被水浸过,字全洇没了,她记得清清楚楚,她还用指腹摸过那片皱褶。
现在,那片皱褶上有字了。
新的字。墨色很新,新得像今天下午才写上去。不是丽丽的圆字——是一种陌生的、笔画很细很急的字,一笔一划都绷着,像写字的人非常冷,或者非常怕:
你去了工厂。你不该去的,但去了也好,现在你知道我没骗你了。
它们回来了,对吧。它们总是会回来的。这个世界不允许少了它们,就像不允许多出一个你记得的、别人都不记得的人。
我是上一个。上一个醒着的人。
长话短说,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——
它发现你醒了。
芳芳捏着笔记本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,从头再读一遍,再读一遍。
窗外的风声停了。宿舍里,暖季的呼吸很沉,鸟丽说梦话,咕哝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。苏可的床帘里透出一点幽蓝的光,又在看什么——或者,芳芳想,那蓝光已经在那里亮了很久了,亮得太久了,久得不像一个睡着的人的手机。
她盯着那一线蓝光,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枕头底下,躺下,闭眼。
她一夜没睡。她想了很多事。想得最多的,是那个「上一个」。
上一个醒着的人。上一个。那上一个,现在在哪儿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