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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7 章 / 共 12 章

第七章 · 我隐瞒的事情

芳芳没有立刻读下去。

她把笔记本带回了家,洗了澡,把门反锁,又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面。然后她在书桌前坐好,把台灯拧亮,像准备做一件神圣的事。

翻开。

我叫丽丽。我写下这些,是因为有些事我瞒了所有人,包括芳芳。尤其是芳芳。

第一件:我认识暖季,比芳芳以为的早得多。

芳芳的手指停在纸页上。

她往下读。

我和暖季是小学同学。那时候没有苏可,没有鸟丽,只有我们俩。好到什么程度呢——这么说吧,我妈给暖季洗过澡,她妈给我梳过头,我们穿错对方的内裤长大,谁也没觉得别扭。

暖季那时候不是这样的。她跑步,是因为她爸说女孩子要会跑,跑得快就没人欺负得了。她嗓门大,是因为她在家要喊她爸吃饭,不喊三遍她爸听不见。她「开个玩笑嘛」那句口头禅,最早是我先说的。她学我。

这些,芳芳都不知道。芳芳眼里的暖季,是初中的暖季。我认识的是小学那个。所以有些事,我怪不起来她。这是我要瞒的第二件事。

芳芳往后靠进椅背,台灯的光圈在她眼前晃。

她从来不知道这些。她记忆里的暖季,是从初中才开始的——从那句「开个玩笑嘛」开始的。原来在那之前,暖季是丽丽的暖季。原来那句口头禅,最早的版本是丽丽的。

她接着读。

变化是初一那个暑假。暖季家住的那片拆迁,他们家搬去了河对面的新小区,跟苏可家一栋楼。开学以后,暖季的身边就多了苏可。后来又多了鸟丽。

我没有怪她。人是会变的,朋友是会换的,这个道理我懂。我难过的是方式。她没有跟我说「我们以后各玩各的」。她什么都没有说。开学第一天我去找她,她和苏可站在一起,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——就那一下,我就都懂了。她那一愣的意思是:你怎么来了。

从那以后我就只剩芳芳了。这是第三件事:芳芳以为她是我的「之一」,其实那段时间,她是我的「唯一」。我从来没让她看出来过。在她面前我一直是那个又热闹又厉害的丽丽,因为她需要那样的丽丽。她那种性格,身边站一个唉声叹气的朋友,她会塌的。

你看,瞒着她的事,都是这样的事。

芳芳停下来,去洗了把脸。

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着。她对着镜子说:「你傻不傻。你跟我说啊。你跟我说一句会死吗。」

说完她自己愣住了。因为答案是:会。她后来真的死了。而你,芳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你当时在对岸的县中,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回到书桌前,接着读。笔记本的前半本,都是这样的事。字圆圆的,撇捺拖长,写到好笑的地方,旁边还画一个小人。芳芳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把这半本纸吃掉。

然后,她翻过了中缝。

※

后半本,字变了。

不是别人写的——还是圆圆的字,撇捺还是拖长,但像写字的人手在抖,或者很急。行距乱了,有的字出格,有的句子没有写完。

今天她们把我锁在器材室了。我数了,我在里面拍了四百多下门。拍到最后我想,芳芳当年也拍过,她拍了多少下呢。没有人告诉我。没有人告诉她。

芳芳的呼吸停了一下。器材室。丽丽也被锁过器材室。这件事她不知道——电话里丽丽从来没提过。

4月7日。她们说我告状。我说我没有。苏可笑了,苏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说:「不是你告的,那是谁告的?」是啊,是谁呢。我回教室想了整整一节课,想到了一个人。我不写名字。我不敢写。写下名字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。

4月9日。暖季来找我了。单独来的。她说「我相信不是你」。我差一点就哭了。然后她说:「但你也别怪苏可,苏可这个人就这样。」你看。她还是护着她们。到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,她还是护着她们。那我算什么呢?我算她什么人呢?

4月11日。我想我奶奶了。

芳芳一页一页往下翻,越翻越快。字迹越来越乱,日期越来越密,内容越来越碎。有一整页只写了一句话,写了七遍:

她们不记得了。她们不记得了。她们不记得了。

再往后,有一页,芳芳看了很久,没看懂:

4月30日。今天体检,护士问我出生日期。我说了之后,她翻了很久的册子,说:「没有这个编号。」她又说可能是登记错了。是登记错了。一定是登记错了。

但是我回教室的路上一直在想:如果册子上没有错呢。

芳芳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体检册子,编号,登记错。这算什么?这值得用掉一整页吗?

她继续翻。最后几页,纸页发皱,像被水浸过又晾干,字迹洇开,有几处完全看不清。倒数第二页,勉强能认出几句:

……来得及。如果你在读这个,说明它还没有找到你,或者已经找到你了但你还醒着。别睡着。千万别睡……

……它给你的东西,你别收。它让你记得的事,你要一件一件地查。查不出来的那些,就是它放的……

最后一页。只有一行字。这行字和前面所有的字都不一样——不抖,不乱,写得极慢、极用力,笔划深得快把纸划破,像写字的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写字:

别相信你记得的我。

※

芳芳坐在台灯下,坐了很久。
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,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,一晃一晃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又打开,又合上。那行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。

别相信你记得的我。

什么意思?她记得的丽丽,给她排队买年糕的丽丽,在车棚等她的丽丽,笑着说「有我呢」的丽丽——不要信?那信什么?信这个笔记本吗?这个会自己躲在树洞里等她的笔记本?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件小事,小到她这些年从来没注意过。

她记得丽丽给她买炸年糕,排四十分钟队,买回来还是烫的。她记得这件事。她记得自己接过年糕的时候说了句什么,丽丽哈哈大笑。

可是她记不得那家店在哪条街了。

不是忘了的那种记不得。是那种记忆里有这家店、有香味、有烫手的感觉,唯独没有「地方」——像一张照片,人都在,背景被剪掉了。

她又去翻别的记忆。丽丽骑车带她冲下坡——那条坡,在哪个路口?丽丽的生日——哪天?她给丽丽过过生日吗?她记得丽丽给她过的每一个生日,可是她给丽丽过的,一个都想不起来。

台灯的光圈里,芳芳的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
体检册子上没有这个编号。

公墓里没有这个名字。

照片里没有这个人。

记忆里没有「地方」。没有日期。没有来路。丽丽在她的记忆里,全是特写,没有一个全景。

像什么呢?芳芳想。像一个人,是后来才——

她没敢把这个念头想完。她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,关灯,躺下,瞪着天花板。保身符贴在心口,那点很淡的朱砂味浮上来,她攥着它,像攥着最后一根绳。

睡着之前,她迷迷糊糊地想:明天是周一。明天要去上学。

她不知道的是,明天等着她的东西,会让这个夜晚显得像婴儿一样安稳。

保身符 · 鸟蛋
记忆会说谎,恨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