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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6 章 / 共 12 章

第六章 · 查无此人

报仇做完了,芳芳想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告诉丽丽。

她挑了个周六,买了一束白菊,坐车去城郊的公墓。那天天气很好,好得有点过分,天蓝得像假的。她在墓园门口的石阶下站了一会儿,把花抱紧了些,想:丽丽,我来了。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消息。

公墓很大,一排一排的墓碑顺着山势上去。她先按记忆找——她记得葬礼那天下雨,大家打着黑伞,沿着主路往上走了很久,走到快到头的地方,往左拐。

她沿着主路走到头,往左拐。

不对。这里一片墓碑都很新,新得发亮,生卒年月全是最近两年的。她一排一排地看过去,看了半个多小时,看花了眼,没有。

她回到岔路口,往右找。又找了四十分钟。没有。

她开始一排一排地筛。从山脚筛到半山,白菊的花瓣被挤掉了一层。正午的太阳晒下来,她的后背全湿了。有个扫墓的老太太看她来来回回走了三趟,问她:「闺女,找谁啊?几区几排知道吗?」

「我……不知道区排。」芳芳说,「姓何,何丽丽。走的年份是——」

她说了年份。老太太摇摇头:「那你去管理处查啊,都有登记的,瞎找找到天黑也找不到。」

对。登记。她怎么这么笨。她抱着花跑下山,管理处在一进门的小平房里,一个中年男人在午睡,被她敲醒,有点不耐烦。

「查人?」他慢吞吞地打开电脑,「名字。」

「何丽丽。何必的何,美丽的丽。」

男人敲键盘。芳芳盯着他的屏幕,心跳得厉害。

「没有。」男人说。

「什么?」

「没有这个人。」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,「你看,姓何的一共十一个,都活着呢——不是,我是说,没有叫何丽丽的。你确定是这个公墓?」

「我参加过葬礼。」芳芳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,「就在这里。下雨那天,我沿着主路走上去,往左拐——」

「闺女,」男人把椅子往后一仰,「我们这儿埋人都要登记的,一个萝卜一个坑。没有就是没有。」他顿了顿,语气软下来一点,「你要不回去问问家里?是不是埋在别处了?现在公墓多,河那边还有一个。」

※

河那边那个公墓,芳芳当天下午就去了。没有。

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妈妈在厨房做饭,听见门响,探出头:「回来啦?买菊花了?看谁去了?」

芳芳站在玄关,换鞋的动作很慢。她问:「妈,丽丽的妈妈,你还联系吗?」

厨房里锅铲的声音停了半秒,又响起来。「谁的妈妈?」

「丽丽。何丽丽。」芳芳说,「她妈妈不是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吗?你们以前每个星期都见面的。」

锅铲声彻底停了。妈妈从厨房出来,围裙都没解,站在那儿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装糊涂的那种奇怪,是真的茫然。

「芳芳,」妈妈说,「你说的是哪家的孩子?」

「何丽丽啊。」芳芳的声音高起来,「妈妈你别闹。满月酒都是一起办的,你跟我讲过一百遍了,说我们俩的小床并排摆着,说我们是一个被窝里滚出来的——」

「那是谁啊?」妈妈皱着眉,很认真地回想,「咱们院里……老周家?不对,老周家是儿子。你说的这个丽丽,妈妈真没印象。你同学?」

芳芳站在玄关,看着自己的妈妈。

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那天晚上她做的唯一的另一件事,是把自己关进房间,翻出了那本旧相册。

※

相册是搬家时妈妈整理的,从幼儿园到初中,一年一册。

她先翻幼儿园的。毕业合照,五排小孩,她记得清清楚楚:她蹲在第一排最边上,丽丽蹲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手在身后偷偷拉着。

照片上,第一排最边上,只有她一个人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捏着自己的衣角。旁边是空地,草地,什么都没有。

她一页一页地翻。七岁,公园,她记得丽丽举着棉花糖,糊了一脸。照片上,棉花糖在她自己手里,她的脸干干净净,笑得有点僵——她忽然想起来了,那天的照片里她为什么在笑:因为丽丽在镜头后面逗她。可是照片里,镜头后面没有人,照片前面也没有人。一个棉花糖,凭空在她手里。

小学毕业照。她记得丽丽站在后排,踮着脚从人缝里露出半张脸。照片上没有人缝。每张脸都端端正正,没有一个缺口。

初一。那条裙子。生日那天丽丽非拉着她拍照,说「穿新裙子必须拍照」。照片在。裙子在。她站在院子里,冲着镜头笑。她记得快门是丽丽的妈妈按的,因为两个妈妈那天都在,还在旁边笑作一团——

照片的背景里,院子空着。晾衣绳上挂着一条床单,被风吹起来,鼓成一个包。

芳芳一页一页地翻,越翻越快。所有的照片都在,所有的日子都在,所有的场景她都记得——只是所有的场景里,都只剩她一个人。像有人拿着橡皮,把那个人从她的整个童年里,一点一点、极其耐心地擦掉了。擦得真干净啊。干净到她翻完最后一页,才发现相册厚厚的六本,那个占据了她的童年的人,一次都没有出现过。

她坐在地板上,相册摊了一地。
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:

「丽丽,你到底在哪儿?」

※

周日一早,她又去了那棵老槐树。

她说不清自己去干什么。树是她和丽丽的地方,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藏着丽丽存在过的证据,只能是那里。

她绕着树走,一遍一遍,看树皮上有没有刻过的字,看树根有没有埋过的东西。没有。太阳越升越高,她的希望一点一点往下沉。最后她靠着树干滑坐下去,仰头看那个很大的树冠,树叶间的天光一闪一闪。

就是这仰头的一下,她看见了。

树干分杈的地方,离地三四米高,有个树洞。树洞口卡着一个深色的东西,方方正正,不是树的一部分。

她几乎是爬上树的。槐树不高,但枝杈滑,她的手心磨破了一小块,她不管。她骑在分杈上,把那个东西从树洞里抠出来——

一个笔记本。黑色的硬壳,A5 大小,边角磨圆了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。封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
她骑在树杈上,手指发抖,把橡皮筋取下来,翻开第一页。

第一页只有一行字。圆圆的,撇捺拖长,像写字的人总在笑。这行字是:

《我隐瞒的事情》

第二页还有一行,字小一些:

如果你认识我,说明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芳芳骑在树上,抱着那个笔记本,忽然哭得停不下来。树下,她挖开过又填回去的那个土坑,隔了两天,新土还没有和周围的土长成一个颜色。

保身符 · 鸟蛋
记忆会说谎,恨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