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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5 章 / 共 12 章

第五章 · 丽丽

丽丽的妈妈和芳芳的妈妈,是一个家属院长大的。

两个小姑娘同年怀孕,同年生娃,月子都是在一个屋里坐的。芳芳比丽丽晚出生十一天,满月酒摆在一起,两张小床并排放着,两个妈妈笑着说:这俩以后就是姐妹。

所以芳芳的记忆里没有「认识丽丽」这回事。你没法认识你出生时就躺在旁边小床上的人。她只是在。从她记事起就在。

小时候两家住一个院,后来丽丽家搬去了河对岸,两个妈妈还是每周见,雷打不动。芳芳性格闷,在院里被大孩子抢了跳绳不敢吭声,是丽丽抢回来的——丽丽比她还小十一天,个子比她还矮,但丽丽敢冲上去揪住那个男生的袖子:「还给她。」

男生不给。丽丽就站在那儿,仰着头,一遍一遍地说:「还给她。还给她。还给她。」

说到那个男生自己烦了,把跳绳往地上一扔走了。丽丽把跳绳捡起来,拍拍土,塞回芳芳手里,说:「他们这种人,你越是怕,他们越来劲。」

那年她们六岁。这句话芳芳记了一辈子。

※

丽丽是那种天生带着光的小孩。

她开朗,跟谁都处得来,老师喜欢她,同学围着她。她对芳芳好,好得没有章法:零花钱掰成两半花,芳芳多看两眼的贴纸,第二天就会出现在芳芳的铅笔盒里;芳芳说想吃学校门口那家的炸年糕,丽丽能排四十分钟队,买回来还是烫的;芳芳初一那年生日,丽丽送了她一条裙子——芳芳在橱窗前站过三次、每次都只看三秒就走的那条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?」芳芳问。

「你看它的眼神不对。」丽丽得意地说,「你看别的东西,眼睛是平的。看它,眼睛是弯的。」

芳芳的妈妈总念叨:「丽丽这孩子,对芳芳比亲姐妹还亲。」丽丽的妈妈就笑:「那可不,一个被窝里滚出来的。」

上了初中,她们同校不同班。芳芳在三班,丽丽在五班。每天放学,丽丽都在车棚等她,两个人一辆自行车,丽丽骑,芳芳坐后座,从校门口那条长长的坡冲下去,风把两个人的校服吹得鼓起来,丽丽在前面喊:「抓紧啦——」

那段日子,是芳芳整个学生时代唯一一段发光的日子。

后来她常常想,也许就是因为发过光,后面那些日子才显得那么黑。

※

器材室的事,丽丽是周一才知道的。

她冲到三班教室门口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她没哭,是气的。「谁干的?」她问芳芳。芳芳不说话。「是不是暖季她们?」芳芳还是不说话。丽丽盯着她看了三秒,转身就走。

芳芳死命拉住她:「你别去。你去了,她们连你一起——」

「我不怕。」丽丽说。

「我怕。」芳芳说。

丽丽回过头看她。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最后丽丽说:「行。我不去。」她顿了顿,又说,「但是芳芳,你记住,这事没完。她们这种人——」

「你越是怕,她们越来劲。」芳芳替她说完了。

「对。」丽丽说,「所以你不能怕。有我呢。」

有我呢。这三个字,芳芳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里拿出来捂在心口。转学走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把这三个字也一起带走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她走了,这三个字留在原地,成了靶子。

※

转学之后的事,芳芳是后来才知道的。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,从旧同学的只言片语里,从丽丽越来越少、越来越短的电话里。

她走后的第二个星期,丽丽的课本被画花了。

逻辑简单得让人心寒:欺负的人走了,总得再找一个。找谁呢?找那个替她出头的。找那个说过「这事没完」的。

丽丽的书出现在男厕所的纸篓里。丽丽的凳子在体育课的时候被人拆了螺丝。丽丽去告老师,班主任说:「同学之间,要和气。」丽丽再找,教导主任说:「学校已经批评教育了有关人员。」——同一句话。芳芳在电话里听到丽丽复述这句话的时候,整个人都是麻的。同一句话,换一个人,再说一遍。原来那句话不是对哪个人说的,是对「这种事」说的。

丽丽在电话里笑:「没事,她们也就这点本事。」

她的笑声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叮咚的,后来是哑的。芳芳在电话这头说:「要不你也转学吧,转来我这边。」

「我妈走不开。」丽丽说,「再说,凭什么是我走?」

凭什么是我走。芳芳当时觉得这话对极了,硬气极了。后来她每次想起这句话,都想抽自己。

初三下学期的四月,丽丽的电话开始打不通了。芳芳打过去,有时是关机,有时是通了没人接。好不容易接一次,丽丽说:「最近有点累,下次聊。」

下次是五月初。丽丽在电话里忽然说:「芳芳,你还记得咱们院那棵大槐树吗?」

「记得啊。」

「只要你被欺负,」丽丽说,语气很奇怪,像在念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话,「就去以前那棵大树下,找一张纸。」

「什么纸?」

「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」丽丽笑了。那是芳芳最后一次听见她笑,哑的,但还是笑。「不许弄丢啊。」

五月十九号,周二,晚自习。丽丽从教学楼的天台下来了。用「下来」这个词,是因为没人愿意用另一个词。

教导主任在全校大会上说:「个别同学心理承受能力差,学校深感痛心。」——还是那种句式。对「这种事」说的话。

天台的门在事发后被焊死了。据说焊门的师傅一边焊一边嘀咕:早干嘛去了。

※

葬礼那天下了雨。芳芳从舅舅家赶来,浑身湿透,站在人群的最后面。

她没有往前挤。她不敢看那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丽丽在笑,叮咚的那种笑——用的是初一那年的证件照,大概是因为后面这一年,没有人再给丽丽拍过一张笑着的照片。

人群里有三张她认识的脸。暖季,苏可,鸟丽。她们站在一起,穿着黑衣服,低着头,鸟丽的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看起来悲伤极了。

芳芳站在雨里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
仇恨这个东西,奇怪得很。器材室那一夜,她没有真正恨过——她只是疼,只是怕。是此刻,站在丽丽的葬礼上,看着那三张低下去的脸,恨才第一次来了。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,像水渗进土里,一下子就到底了。

她想:你们逼死了我唯一的朋友。

她想:我当年走,是对的。可我走了,她替我挨了我逃掉的那一份。

她想:这件事没完。这是她说的。

雨点砸在伞面上,砸在她的脸上。芳芳在人群最后面,对着那张叮咚笑着的黑白照片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
不是「对不起」。

是「等着我」。

保身符 · 鸟蛋
记忆会说谎,恨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