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身符 书架

第 04 章 / 共 12 章

第四章 · 清洗

芳芳是数着日子等的。

第一天,她把舅舅家浴室的地漏拆开来,用牙刷蘸着消毒水刷了三遍。溅到血的地方其实只有袖口和裤脚,但她刷得很仔细,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实验。刷完她把浴室恢复原样,地漏安回去,螺丝拧到原来的角度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她照常六点起床,把全家的早饭做了。舅舅夸她懂事,她说应该的。

第三天,周日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,写完数学写物理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稳。她发现自己写得进字,算得对题,心里某个地方隐隐觉得不对——书上说,做了这种事的人,不是应该夜夜惊醒吗?

她睡得很好。这让她有一点不安,又有一点得意。

第四天,周一。她买了份本地报纸,从头版翻到中缝,没有。晚上舅舅看本地新闻,她端着水果坐在旁边陪看,女主播的嘴一张一合:哪里哪里办了菊花展,哪个路段要施工。没有轴承厂。没有枪。

第五天,第六天,第七天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警车,没有寻人启事,没有班主任在班会上红着眼睛宣布噩耗。学校门口一切照常,卖煎饼的阿姨记得她要加两个蛋。芳芳站在校门口,看着人流往里涌,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——

六个人。就算这个县城再大,六个人凭空没了,总该有一点动静。

哪怕一声呢。

她把这点怪异压下去。压到很深的地方,用「也许新闻还没报」「也许在外县报的」盖住。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
※

学校后面有一棵老槐树。

很老了,树干要两个人合抱,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沟。树不在校园里,在院墙外的一处坡地上,从教学楼的天台正好能看见它的整个树冠。以前念书的时候,没有人去那里,除了芳芳——和丽丽。

丽丽说过:「只要你被欺负,就去以前那棵大树下,找一张纸。」

说这话的时候丽丽在笑,用手比划着树的方向。芳芳当时当玩笑听的。后来她忘了。再后来她想起来,是在轴承厂那天晚上,捧着热牛奶走在雨里的时候——那句话自己浮上来,清清楚楚,连丽丽的语气都在。

现在她站在树下。

傍晚,没有风,蝉叫得不知疲倦。她绕着树走了两圈,在背阴的一面发现一块松动的石头,石头底下的土比周围新一点。她跪下去,用手挖。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土,她不管,一直挖到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
一个塑料文件袋,防水的那种,封口压得很紧。

她的呼吸快起来。她把文件袋从土里取出来,拍掉浮土,打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

一张纸。对折着。

她展开。纸上是熟悉的字迹,圆圆的,撇捺都有点拖长,像写字的人总在笑:

给芳芳:

我知道你会被欺负,所以给你求了一个保身符。这样你就不会被打了。

把它带在身上。不许弄丢。

——丽丽

纸的背面,就贴着那张保身符。

黄色的纸符,折成小小的三角,红绳系着,正面用朱砂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,弯弯曲曲,像字又像画。隔着塑料膜她也能闻到一点很淡的味道,说不准是朱砂还是庙里香灰的味道。

芳芳跪在树根上,把那张纸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

然后她把脸埋进那张纸里,哭了。

三年了。器材室的夜她没有哭,饭盒里看见那半只蟑螂她没有哭,公交车上妈妈说「转学吧」她没有哭,工厂里她开完枪也没有哭。现在她跪在一棵树下,对着一张埋了很多年的纸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
原来你早就知道。她想。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会被欺负,你早就给我留了东西。原来这个世界上,真的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偷偷想着怎么保护我。

开心像涨水一样漫上来,漫到顶,又哗地退下去,露出底下的伤心——

终于结束了吗?不需要再被打了吗?

可是丽丽,你不在了。你不在了,我要它保护给谁看呢?

她哭到最后没有了声音,只是把保身符攥在手心里,隔着塑料膜,攥得死紧。

※

天彻底黑下来之前,芳芳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,她把保身符从文件袋里取出来,挂在了脖子上,贴着皮肤。红绳有点短,她打了个结。

第二件,她把那张纸凑到眼前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又看了一遍。

这一次,她看的是纸本身。

纸很白。折痕很新。字迹的墨色没有一点点洇开,连最细的笔画都清清楚楚,像昨天才写上去的。

芳芳跪在那里,举着那张纸,很久没有动。

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一个很简单、简单到可笑的问题:

一张纸,就算装在防水文件袋里,埋在土里——埋了多少年?丽丽走的时候是初三,到现在,两年多了。

四年。土里的潮气,夏天的暴雨,冬天的冻土。文件袋上明明已经沾满了泥,摸上去有那种埋了很久的、凉丝丝的湿气。

可里面的纸,新得像刚从本子上撕下来。

蝉还在叫。晚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。芳芳跪在一座新挖开的土坑旁边,手里捏着一张不该这么新的纸,第一次感到后背慢慢爬上一点凉意。

那点凉意很小,很快被别的情绪盖过去了。她把纸仔细折好,贴身收起来,把土填回去,石头摆回原位。

回家吃饭。她对自己说。别多想。

可是那天夜里,她躺在床上,保身符贴着心口,那句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,像坏掉的复读机:

纸太新了。

纸太新了。

保身符 · 鸟蛋
记忆会说谎,恨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