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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3 章 / 共 12 章

第三章 · 废弃工厂

轴承厂比照片里更旧。

铁门歪在一边,门轴锈死了,上面用红漆写的「安全生产」褪成了粉白色。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,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——芳芳上周踩的。她走在最前面,听见身后鸟丽的凉鞋踩在碎砖上,咔嚓,咔嚓。

「到了吗到了吗?」鸟丽问。

「前面那个大车间就是。」芳芳说,「再等半小时,太阳再低一点,光最好。」

车间很高,顶上的玻璃碎了一小半,剩下的蒙着二十年的灰。下午四点的太阳从破口进来,光柱里有灰尘在慢慢翻。鸟丽一进去就哇了一声,举起手机转着圈拍。暖季找了根钢管,学着武侠片挥了两下。苏可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
「灰太大了。」苏可轻轻地说,「我们拍两张就走吧。」

「急什么。」芳芳把背包放下来,拉开拉链,「我带了吃的。先垫一口,等光。」

她把野餐垫铺在一台旧机床旁边的空地上,一样一样往外拿:三明治,洗好的草莓,四瓶汽水。草莓是鸟丽的,汽水起子递给了暖季,三明治她记得苏可不吃生菜,单独做了一份。

一个月。她伺候了她们一个月。此刻她们围着她铺的垫子坐下来,吃她做的东西,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
芳芳觉得这样很好。这样就很公道。

※

后来的事,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。

她借口去车间深处看一处「特别适合拍照的墙」,把三个人引到最里面的配电间门口。那里背光,机器的阴影摞着阴影。她走在最后。

她先放倒的是暖季。钢管是暖季自己玩完随手靠在墙边的,芳芳只是把它拿起来,用上了。暖季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——后来芳芳想,跑步的人身体是好,倒下都比一般人慢半拍。

鸟丽转过身,圆眼睛睁得很大,嘴张开了,但没来得及出声。芳芳看着那张可爱的脸,想起的是那半只蟑螂。她下手的时候心里异常平静,像在做一件排练过很多次的事。

苏可没有跑。苏可站在三步之外,看着她,很轻地说:「芳芳,你听我说——」

芳芳没有听。

※

她们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三个人被捆在三把从办公室里拖出来的旧椅子上,手腕在背后,芳芳用的是打包带,拉紧了就再也挣不脱。车间里的光柱没有了,暮色从破窗进来,把所有东西染成同一种灰。

鸟丽先哭出来的。暖季在骂,骂到一半声音开始抖。苏可不出声,只是看着芳芳,一直看着。

芳芳在她们面前站定。她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红色饼干盒,打开,取出枪,动作不快,像取一件文具。

「你忘了我们吗?」她说。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,「不对。应该问——你们忘了我吗?」

暖季还在骂,骂声忽然卡住了。暮色里,三个人轮流看清了她的脸。车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鸟丽的抽气声。

「芳芳……」暖季的声音变了,变得又干又小,「那个……器材室那个芳芳?」

「想起来了。」芳芳说。

「对不起。」苏可开口了,还是那么轻,那么有分寸,「芳芳,对不起。当年是我们的错。你现在收手,我们谁都不会说出去,我保证——」

「你们三个人,」芳芳打断她,「当年每个人都来找过我一次。暖季说跟她没关系。你留了字条,说不是你的主意。鸟丽说她什么都没干。」她慢慢地把枪抬起来,「你们说,我该先放过谁呢?」

没有人说话。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——就那一眼,芳芳忽然很想笑。到死,她们还在算这一眼。

「那我死定了。」暖季说。很奇怪,这句话她说得忽然平静下来,像终于认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。

芳芳开了一枪。

枪声在空车间里炸开,又从四壁砸回来。她的耳朵嗡嗡地响。她等耳鸣过去一点,开了第二枪。然后第三枪。

车间彻底安静了。灰尘还在光早就消失的地方慢慢地翻。芳芳站在原地,握着枪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虎口被震得发麻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想:原来就这样。原来惦记了三年的事,做完只要三分钟。

她心里空出一大块。那块空的地方,有个声音说:丽丽,你看见了吗。

※

院门外传来车灯的声音时,芳芳正在收拾地上的弹壳。

车灯两束,扫过院墙,然后是急刹,车门,脚步,不止一个人。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:「可可——!苏可——!」另一个男人在喊暖季的名字。有人带着哭腔打着手电,光柱在院子里乱晃。

家长。她们的手机被芳芳关了机,但定位留在这一带。找来了。

芳芳蹲在机床的阴影里,手里是还带着温度的枪。饼干盒里,还剩三颗子弹。

后来她很多次回想那一刻,想找出一点犹豫的痕迹。没有找到。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:她们变成那样,是因为有人把她们教成那样的。教的人来了。

手电的光晃进车间大门。她站起身,走出去,走进那片光里。

枪声又响了。一声,两声,三声。惊起厂房屋檐下一窝夜鸟,黑压压地掠过月亮。

※

夜里下了雨。

芳芳走在回城的公路上,没有伞。雨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,把鞋灌满水。她把枪和空了的饼干盒分开沉进了沿途的两条河,背包里的血衣卷成一团,压在河底的石头下面。

路过二十四小时加油站的时候,便利店的灯光白得晃眼。她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:湿透的,瘦小的,一个普通的女学生。玻璃门里的电视上在放本地新闻,女主播的嘴一张一合,还没有什么要紧事。

她推门进去,买了一瓶热牛奶。店员打着哈欠给她加热,多看了她两眼:「淋成这样,家里人不来接啊?」

「嗯。」芳芳说,「没人来接我。」

她捧着热牛奶走回雨里。牛奶很烫,烫得她手心发红。她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
喝完了。她在心里说。丽丽,都结束了。

雨声哗哗地响。没有人回答她。

保身符 · 鸟蛋
记忆会说谎,恨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