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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2 章 / 共 12 章

第二章 · 她们做过的事

三年前的器材室,芳芳是在里面过的夜。

那天是周五,最后一节是体育。老师让她把垫子还回器材室,她抱着四块垫子进去,门在身后合上了。她先是听见锁舌咔哒一声,然后是跑远的脚步声——至少两个人,笑得很厉害。

她拍门。她喊。器材室没有窗,只有一个离地很高的气窗,天光从那里进来,慢慢变成灰色,又变成黑色。她喊到嗓子哑掉,后来就不喊了,抱着膝盖坐在垫子堆上。垫子有股陈年的汗味和灰味,她一开始觉得难闻,半夜冷得受不了,把垫子一块块盖在身上的时候,就觉得那味道也还行。

她中途想过一件事:如果死在这里,要过多久才会有人发现?

答案是周六早上九点半。看器材室的校工来开门,看见她坐在垫子堆上,第一句话是:「你是哪个班的?怎么跑这里睡觉?」

没有人被处分。周一升旗,教导主任在台上说,有同学体育课后不慎被反锁在器材室,「学校已经批评教育了有关人员」,然后话锋一转,提醒大家「不要小题大做,同学之间开玩笑要有度,被开玩笑也要有气度」。

台下有人笑出了声。芳芳站在队列里,没有回头去找是谁笑的。她知道是谁。三种笑声,她一听就知道谁是谁。

※

那件事最奇怪的地方,是三个人后来都单独来找过她。

先是暖季。周二放学,暖季把她堵在车棚,塞给她一瓶汽水,大大咧咧地说:「那天吓着了吧?开个玩笑嘛,别往心里去。」顿了顿,又说,「其实跟我没关系啊,我就是跟着……反正,别记恨我啊。」

然后是苏可。周三,苏可在她桌洞里放了一张字条,字很好看:「对不起。不是我的主意。你知道是谁的主意。」

最后是鸟丽。周四,鸟丽在楼道里拦住她,圆眼睛眨巴眨巴:「芳芳,你不会怪我吧?我那天就是……我什么都没干呀。」

三句话,芳芳都记下来了。回到家,她把三句话并排写在作业本的背面,看了很久。

跟我没关系。不是我的主意。我什么都没干。

三个人,三套说法,每个人都把自己摘出去了,每个人又都不敢当面跟别人对质。她那时候就想:她们是好朋友,好到穿一条裤子,可是这件事,她们各自在心里藏了一份,谁也不让对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

原来最好的朋友之间,也藏着不能让对方知道的事。

这个念头她记了很多年。多年以后她把它写进了枕头底下的小本子,写在「带饭记录」的下一页,前面加了一个星号。她一直觉得,这件事将来也许用得上。

※

器材室不是第一件,也不是最后一件。

她的课本会自己长腿跑进男厕所的纸篓。她的凳子会在她坐下去的前一秒被抽走,全班哄笑,暖季笑得最大声,拍着桌子说开个玩笑嘛。她的饭盒里出现过半只蟑螂——是半只,另外半只不知道去了哪里,她那天把整盒饭倒了,饿了整个下午,苏可递给她一块饼干,轻轻地说:「吃点吧,看你可怜的。」第二天全班都知道芳芳吃了苏可的饼干,「苏可对她多好啊,她还不领情」。她喝水呛到的时候,鸟丽会指着她笑弯了腰:「你们看你们看,她好像一只——」

像一只什么,鸟丽从来不说完。

初二下学期,芳芳的期末排名掉出前一百,妈妈被叫到学校。妈妈在走廊里听班主任说话,一直点头,一直说「是是是」「给您添麻烦了」。回家的公交车上,妈妈忽然说:「要不,转学吧?去你舅舅那边,县中也是重点。」

芳芳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

「妈妈是觉得,」妈妈的声音低下去,「你在这个学校,不开心。」

她还是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说:「好。」

走的那天没有人和她告别。她抱着一摞书从教学楼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。窗帘动了一下,像有人在看,又像只是风。

※

舅舅家在邻县,院子深处有个阁楼,堆着外公留下的旧物。舅舅说外公年轻时在山里护林,后来禁猎,东西就都收上去了,「剩下的都是破烂,别乱翻」。

芳芳翻了。

饼干盒是在一口樟木箱底找到的,压在几双旧胶鞋下面。她打开的时候,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枪比想象中沉,绒布有一股樟脑味。子弹在另一个小铁盒里,六颗。

她跪坐在阁楼的灰尘里,捧着那个盒子,从下午坐到天黑。楼下舅舅喊她吃饭,她应了一声,把盒子藏进书包最里层,下楼,洗手,吃饭,给舅舅夹了一筷子菜。

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做了那个梦。梦里没有枪,只有一棵很大的树,树下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。她想走过去看清楚那是谁,怎么也走不近。

※

「芳芳,想什么呢?」

暖季的声音把她拽回来。食堂里人声嘈杂,面前的三份饭还冒着热气。芳芳眨了眨眼,笑了。

「想个事儿。」她说,「对了,跟你们说个事。」

三个人都看向她。这是一个月以来,三个人第一次同时、认真地看着她。

「周五下午不是没课吗?」芳芳把筷子摆齐,「我请你们去个地方。城郊有个老工厂,特别旧,特别大,拍照特别好看——鸟丽你不是一直说想拍那种废墟风吗?我带你们去。」

「废墟风!」鸟丽的圆眼睛立刻亮了,「我收藏了好多那种照片!」

「多旧啊?有安全隐患吗?」苏可轻轻地问。

「我上周自己先去踩过点了,」芳芳说,「特别安全,就是旧。里面有个大车间,下午四五点,光从破窗户里斜进来,怎么拍怎么好看。」

苏可看了她两秒,笑了笑:「你倒是挺有心。」

「去嘛去嘛。」鸟丽摇暖季的胳膊。

暖季把最后一口粉嗦完,筷子一放:「行啊,去。开个玩——不是,拍个照嘛。」她咧嘴笑,虎牙先露出来,「芳芳,没看出来啊,你还挺上道。」

「那说定了。」芳芳低下头扒饭,「周五,我带点吃的,咱们拍完照在那儿野餐。」

她吃得很香。三个人都没注意到,她握筷子的手非常稳,稳得不像在食堂吃饭,像在数什么东西。

一,二,三。

保身符 · 鸟蛋
记忆会说谎,恨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