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芳拖着行李箱站在 412 门口的时候，里面正在笑。
笑声隔着门板涌出来，三种。一个亮，带着喘，像刚跑完步；一个轻，软软的，笑得很有分寸；还有一个短促，咯咯咯，像小鸡啄米。芳芳在门口站了七秒钟，把这三串笑声在心里各放了一个格子，然后敲门。
「进——」
她推门进去，三个人同时回头。靠窗下铺那个还保持着压腿的姿势，运动裤，马尾，看见她先把腿从床沿上放下来。「新室友？」
「嗨，你们好，我叫芳芳，以后就是你们的室友了。」
她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像怕谁听不清。三年没说了，这句话她在长途车上练了一路。
「哦，新室友啊。」压腿的那个说，「我叫暖季。」她朝对面上铺努努嘴，「苏可。」又朝阳台方向，「鸟丽。你那铺是里头那张，之前堆了我们箱子，自己挪一下。」
阳台上探进来一张圆脸，头发上别着草莓发卡，冲她晃了晃手，算是打了招呼。上铺的苏可没回头，只从床帘里伸出一只很白的手，往下摆了摆，像在赶一只蚊子，又像在打招呼。后来芳芳知道，那就是苏可打招呼的方式——她的手永远比她的脸先到。
「好的。」芳芳说。
她拖着箱子往里走。箱子轮子坏了一个，在水泥地上拖出一路哑响。没有人起身帮她挪那些纸箱。她把箱子一只一只搬到阳台，一共七只，最上面那只写着「暖季 勿压」。她搬得很轻，码得很齐，码完还拿抹布把浮灰擦了。
「哎，她挺勤快的。」鸟丽小声说。
「嗯，运气不错。」暖季说。
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避开她。芳芳低着头整理床铺，嘴角往上抬了一点。没人看见。
※
第三天早上，暖季晨跑回来，把一张饭卡拍在芳芳枕边。
「新室友，帮我们带点饭呗。我要一食堂的牛肉粉，加蛋。苏可吃二食堂的，她挑，你让她写给你。鸟丽随便，你看着买。」
芳芳坐起来，把饭卡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。卡片带着暖季的体温，边缘有点烫。「好。」
「哦对了，」暖季已经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咧嘴一笑，先露出两颗虎牙，「以后天天带啊，我们起不来。」
「好。」
门关上以后，芳芳在原地坐了一会儿。她把那张饭卡举到眼前看。卡的贴膜磨掉了一角，露出底下的芯片，卡面上贴着一个卡通女孩的大头贴，笑容灿烂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下床，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小本子，在第一页写：
暖季：牛肉粉，加蛋。一食堂。不吃香菜。
写完想了想，又在下面添了两行：
苏可：挑。让她写。
鸟丽：随便。其实只吃甜口的。
※
带饭带了一个月，芳芳摸清了 412 的全部。
暖季每天五点四十起床跑步，雷打不动，回来必喝一杯温水，水温不能烫嘴。她的跑鞋有三双，按天气轮换，鞋带永远系成一样的结。她说话嗓门大，笑起来整条楼道都听得见，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「开个玩笑嘛」，说完这句话，周围的人就必须笑。
苏可不跑步。苏可的声音很轻，轻到你得凑近了听，凑近了才发现她说的话多半不能细想。「芳芳，你这件衣服在哪买的呀？」她说，「哦，没事，随便问问，你穿着挺……有自己的风格的。」她说完会对你笑，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形状。她管这叫「教你做人」——有一回芳芳听见她对鸟丽说：「我是在教她做人，她这个性格，到社会上要吃亏的，我这是为她好。」
鸟丽最可爱。鸟丽负责在暖季说「开个玩笑嘛」的时候第一个笑出声，负责在苏可说完那些轻轻的话之后眨着圆眼睛问「怎么了嘛，苏可又没说错什么」。鸟丽什么都不负责，鸟丽只负责可爱。
她们三个好得像一个人。一起上课，一起回宿舍，用同一款洗发水，周末挤在暖季的床上看剧，三只脑袋挨在一起。芳芳把饭放在桌上的时候，经常看见这一幕。她放饭的动作很轻，放完就退到自己的床位，拉开床帘。
床帘后面，她在小本子上写字。
她们互相瞒着一件事。她写。三个人，每人一件。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。但我有的是时间。
写完她把本子塞回枕套深处，躺下，闭眼。床帘外面，剧的笑声和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，很热闹。芳芳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也笑了一下。
没有人记得她。
这最好。她想过很多次了——那些人怎么会记得一个被他们欺负到转学的人呢？欺负别人的人，从来不会记住被欺负的那个。记住的是疼的那个。疼的那个会记一辈子，会记在骨头里，会坐六个小时的长途车回来，拖着一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，站在 412 门口，笑着说：嗨，你们好。
※
期中考试后的那个晚上，暖季她们出去庆祝了，宿舍里只有芳芳一个人。
她锁了门，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面——这是她从前的习惯，改不掉了。然后她跪在床底下，把行李箱整个拖出来，打开夹层，取出一个扁扁的饼干盒。铁盒，红色的，上面印着 Danish Cookies，蓝裙子的女人举着一杯咖啡。
她盘腿坐在地上，打开盒子。
枪躺在叠好的绒布里，黑色的，旧，握把上的防滑纹磨得很浅。枪旁边是子弹，她用纸巾一颗颗隔开包着，像包着几颗糖。
她把子弹一颗颗拿出来，排成一排，数。
「一，二，三。」
她数得很慢，声音很低，嘴唇几乎不动。
「四，五，六。」
窗外有学生在放烟花，提前庆祝什么，一朵一朵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亮了又灭。她数完一遍，又数了一遍，然后一颗颗包回去，放回绒布旁边，盖上盖子。
盒盖合上前，她又看了一眼那排子弹。
够了。她想。连多出来的都有。
她把饼干盒塞回夹层，把箱子推回床底，起身，把椅子从门把手下撤走，去水房洗了把脸。回来的时候她顺路去了一趟一食堂——明天早上，暖季要吃牛肉粉。
加蛋。不要香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