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芳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裂纹。
裂纹从灯座往墙角走,走到一半分叉,像一条很小的河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她想:这条裂纹是毛的。它有来路,有去处,裂得毫无道理。是真的。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的声音在她左边。她转过头,看见床头的仪器,看见挂着的袋子,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。
短头发,洗旧的校服外套,趴在自己的胳膊上睡着了,手里还松松地握着她的手。
芳芳看着她。她记得土坡,记得干草味,记得那只掉在地上的凉鞋,记得两个膝盖对着膝盖、血珠对着血珠,说「拜把子」。毛边的记忆,全是真的。
她动了动手指。
那个人立刻惊醒了,猛地抬头,圆眼睛——熬得通红的圆眼睛——对上她的眼睛,愣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弯了,眼泪先于笑容涌出来:「芳芳?芳芳!医生——医生!!」
她一边喊一边哭,一边哭一边笑,手忙脚乱地去按床头的呼叫铃,按了三下没按对地方。芳芳躺在床上,看着她,忽然很想笑。她没有力气笑,但她嘴角动了。
她想:真的这位,连铃都按不对。
比那个排四十分钟队的,可爱多了。
※
后来的事,是用「天」来计算的,也是用「年」来计算的。
她在医院里又住了很久。肌肉要一寸一寸地练回来,第一周她连勺子都拿不稳。医生说她昏迷了一百一十三天,「能醒,是个奇迹」;又问她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,她说不记得了。
她不打算说。有些事说出来只会变成病历上的一行字。她宁可它是她自己的。
真丽丽——她现在知道了,丽丽也姓何,这一点倒没被编错——每天放学都来,给她带作业,给她讲学校里的事。芳芳从她嘴里,一块一块地拼凑出真的那个世界:
她们三个,暖季、苏可、鸟丽,是真的。欺负是真的。转学是真的。然后呢——然后,高二的那个下午,她们真的去了舅舅家楼下,站了一下午。
「你不知道?」丽丽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芳芳说。
「哦。」丽丽挠挠头,「那你自己决定见不见吧。」
※
芳芳决定见。
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,在她家楼下的面馆。三个人都来了,站在门口的时候,谁都没敢先进来。最后是暖季先动的,她现在不跑步了——真的世界里她早就没跑了,膝盖伤过——嗓门还是大,大得发紧:「芳芳。」
「坐。」芳芳说,「我请客。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点。」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她们说了对不起——三个人的对不起,说得都不一样。暖季的对不起又快又直,说完眼圈红了,骂了自己一句。苏可的对不起说得很慢,很轻,说到一半停了很久,说:「我不是求你原谅,我是觉得,该让你听见。」鸟丽没说出来,哭了半场,最后把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推过来,上面写满了字,第一行是「我写下来了,我怕我说不好」。
芳芳都收下了。
她没说我原谅你们。她也没说我恨你们。她说的是:
「以后学校里再有谁被那样对待,你们看见了,别站着。这就是我要的。」
然后她点了一碗牛肉粉,加蛋。不要香菜。她吃得很香。这是她自己的口味,不是谁的了。
※
又过了两年,芳芳考去了外地的大学。
走之前的那个周末,丽丽带她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家属院早拆了,但她们七岁那年冲过的土坡还在,坡顶那棵老槐树也还在,真的那棵,比幻觉里那棵矮一些,树皮一样裂着深沟。
「你记不记得,」丽丽忽然说,「小学的时候,我在这树下埋过东西?」
芳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们借了把铲子。丽丽记得位置,背阴的一面,一块石头底下——石头早没了,但丽丽记得。挖了半米深,铲尖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一个塑料文件袋。防水的那种,封口压着。袋子上全是泥,摸上去凉丝丝的,带着埋了很多年的潮气。
芳芳跪在树下,把它打开。
一张纸。黄了,脆了,边角洇着水渍,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——圆圆的字,撇捺拖长。她把它凑到眼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:
给芳芳:
大人说我的病会传人,让我别跟别人玩。可是你都跟我拜过把子了。
我把我的保身符分你一半。大人说这样就不怕了。
——丽丽
纸的下面,压着半张符。黄的纸符,从中间撕开的,撕口毛毛的,红绳只系着半截。朱砂的纹路被岁月和潮气吃掉了大半,剩下的几笔弯弯曲曲,像字,又像画。
芳芳跪在树根上,捏着那半张符,哭了。
这一次她哭,不为假的,不为疼。她哭,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那个世界的底片是什么——
原来幻觉不是凭空造的。原来在那张太新的纸底下,真的压着一张旧的。原来它编出的最甜的谎,是从一个真的小孩、真的善意里,偷来的线头。
「哎,」丽丽在旁边手足无措,「你别哭啊,一张破纸——」
「一半,」芳芳抬起头,眼睛通红,「你当年只分了我一半?」
「废话,」丽丽说,「另一半我自己不得留着啊。」
芳芳看着她,忽然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她把手伸进衣领——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张符,小小的三角,红绳系着,医院醒来那天就挂在她手腕上,护士说是「那个短头发的姑娘」偷偷系的,求她别摘。
她把两张符并在一起。撕口对着撕口,毛边对着毛边,严丝合缝。
是一张。
树下,两个女孩并排坐着,像很多年前那样。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,那声音碎碎的,乱乱的,每一声都不一样。
每一声都不一样。芳芳想。真好听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