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之前 书架

第 07 章 / 共 15 章

第七章 · 每个人都在说的小谎

接下来的两天,何砚把安福路四十七号连同左邻右舍问了个遍。他不是不知道这种笨功夫的样子——一家一家敲门,掏出本子,问那句问过一千遍的话:案发那天夜里,凌晨两点半到三点半,您在哪儿。他知道十有八九是白问。可他也知道,一桩案子里真正的东西,往往不在谁的口供里,而在几份口供合不拢的那道缝里。

他问下来的头一个感受是:人人都在撒一点小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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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种要命的谎。是那种一戳就破、破了也无所谓的谎。

四楼那对小夫妻,男的说两点多就睡了,一夜没醒。何砚多问了一句"确定没起来过",男人才别扭地改口,说好像三点前后下楼抽过根烟——他媳妇不让他在屋里抽,这事他不想当着媳妇说。何砚往楼道口探头那段画面里一对,果然,两点五十几分,一个人影缩在大门里侧那一小截台阶上,红火头明灭了几下,又缩回去了。三点零一分,人影上楼。三点零六路灯灭的时候,他早回屋躺下了。一个瞒着老婆偷抽的烟,跟一桩命案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
三楼那位独居的退休教师,问他那晚睡得可好,他先说睡得沉,后来又含糊说夜里"起来过一两趟",何砚追问几点,他支吾着不肯说准。中间他嘴里漏出小半句,说"四点来钟,好像听见楼下有点响动",何砚问是什么响动、几点几分,他又立时缩了回去,摆手说记不清了,兴许是做梦。后来何砚才从钱姐嘴里知道,老先生前列腺不好,一夜起夜好几回,这是他觉得丢人、不肯对生人讲的事——夜里的动静、几点起的,他一概含糊,怕人往那上头想。那半句"四点来钟的响动",何砚也就没当回事,随手记在本子的角上。坠楼是三点十四,这响动却在四点来钟,差着快一个钟头,对不上,他没多琢磨。

面馆的钱姐自己也没干净地过关。她一口咬定十点打烊就回家睡了,睡得"雷都打不醒"。可她先前明明漏过一句那晚起过夜。何砚点破,钱姐一拍大腿,才想起来是起来过的,跟牌友多聊了两句微信,怕何砚觉得她一把年纪还熬夜打牌不像话,就顺口说成"雷都打不醒"了。

何砚在本子上把这些一条条记下,又一条条划掉。他办了半辈子案,太熟悉这种谎了——为面子、为隐私、为一桩跟命案毫不相干的糗事,人人都要在口供里替自己遮那么一小块。这些小谎不指向凶手,它们只指向人。指向一条街上活着的人,各自守着各自那点不愿被生人看见的难堪。

撒谎的人太多了,多到几乎让这件事显得寻常。可正因为寻常,那几个连小谎都编不圆、连一个体面的糗事都拿不出来遮掩的人,才格外扎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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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候,一个名字浮了上来。

是小赵翻顾家寅的账本翻出来的。顾家寅这人放债,账记得倒仔细,一笔一笔,谁欠他多少、几时该还、逾期加几分利,密密麻麻。其中一个名字后头,红笔重重画了几道,数目也大——姓贺,贺国栋,做建材生意的,欠顾家寅四十来万,拖了大半年没还。

更要紧的是钱姐那张嘴。何砚一提这名字,钱姐眼睛就亮了:「贺老板啊!我晓得我晓得。上个月他还来堵过顾家寅,就在楼下,两个人差点动手。那贺老板急红了眼,指着顾家寅鼻子骂,说顾家寅先前答应给他周转、把他诓进这个坑,眼下又逼他还钱、还要拿他抵押的东西,是要断他的活路。」钱姐拿手在脖子上一横,「他撂下一句话我记得清清爽爽——他说:『顾家寅,你等着,你有一天要栽在我手里。』当着一街的人喊的。」

何砚心里咯噔一下。一个被顾家寅诓进坑、又被逼到墙角、还当众放过狠话的债主。这比楼下那个闷声不响的女人,像凶手得多。

他连夜查了贺国栋。这人的确不干净——欠着一屁股债,脾气火爆,有过一次因斗殴被拘留的记录。案发前夜的晚上九点多,他还给顾家寅打过最后一个电话,通了七分钟。

怀疑一下子朝这个贺国栋压了过去。小赵都精神了:「何哥,会不会就是他?动机、狠话、逼债逼到那份上——他要真趁那晚摸进去把顾家寅做了,一点不奇怪。」

何砚没说话,心里那根本来朝着楼下拐的弦,也悄悄松了半分,重新绷向了这个姓贺的。他甚至有点希望是他——一个跟这条街不相干的外人,一个满身都是动机的债主,如果是他,这案子就干净了,那盏亮到十一点的灯,就可以从他心里挪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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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把贺国栋请到了派出所。

人一进门何砚就看明白了几分。贺国栋四十来岁,人高马大,一坐下就抖腿,说话嗓门大,火气也大:「顾家寅那个王八蛋死了?死得好!我告诉你警官,我巴不得他早死!可这事不是我干的,你别往我头上安。」

「你放过话,说他要栽你手里。」

「气话!谁被逼成那样不放两句气话?」贺国栋梗着脖子,「他坑我,我恨他,这我认。可我要真敢杀人,我早杀了,用得着等到现在?我是欠他钱,我不是欠他命。」

何砚不动声色,把那句最要紧的问出来:「案发那天夜里,两点半到三点半,你在哪儿。」

贺国栋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,又颓然坐回去,脸上那股火气忽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窝囊。他半天没吭声,最后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了半天,把一张照片和一沓东西推到何砚面前。

「那天晚上,我在派出所。」他声音低下去,「不是这个所,是浦东那个所。我跟人喝多了,在大排档跟隔壁桌干了一架,被人报警,半夜十二点多进去的,关到第二天中午才放出来。你不信,你查——笔录、拘留的单子、连我进去几点出来几点,都有记录。」
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小赵看看那沓单子,又看看何砚,那点刚提起来的精神,像漏了气的皮球,一点点瘪了下去。

何砚拿起那张拘留记录看了看,又打了个电话过去核实。半个钟头后回话来了,一字不差:贺国栋案发当夜十二点四十被带进浦东某派出所,人一直在里头,第二天十一点多才放。凌晨三点十四分,他在几十里外的一间拘留室里,睡着,或者醒着,反正——不在安福路。

「看吧。」贺国栋把单子收回去,苦笑了一下,「我这辈子头一回,庆幸自己那晚打了架进去了。要不然就凭我放的那些狠话,你们非把这屎盆子扣我头上不可。」

何砚没接他这话。他把人放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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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国栋一走,屋里那点刚攒起来的热乎气就散尽了。

小赵有点不甘心:「就没别人了?顾家寅得罪的人那么多,随便揪一个出来,动机都比楼下那个开店的强。」

「动机强不顶用。」何砚把贺国栋那份查证的材料合上,「你得能进得去、出得来,还得没人看见。恨他的人一条街,可这一条街的人,那晚上大半都能说清自己在哪儿——睡了、抽烟了、起夜了、打牌了,一个个小谎背后,都是一个站得住的、无聊的、跟命案不相干的夜晚。」

他把这两天的本子从头翻到尾。翻着翻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让他后颈发凉的事:怀疑绕了这么大一圈,从楼里绕到街上,又绕到几十里外的浦东,眼看要落到一个满身动机的外人头上——结果那外人有一间拘留室替他作证,干干净净,反倒被排除得比谁都彻底。这一圈绕下来,凶手非但没绕出四十七号,那范围反而被收得更紧了。

能进那栋楼、又说不清那十一分钟的人,一圈排下来,没剩几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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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剩两个人没正经问。一个是修表铺的周慕。

何砚是傍晚过去的,那半间铺子照例亮着昏黄的灯,满墙的钟不紧不慢地走。周慕坐在工作台后头,眼上还架着放大镜,见何砚进来,把镜子摘了,抬起眼,不惊不惧,也不多问一句为什么。

何砚把那句话又问了一遍:那天夜里,两点半到三点半,你在哪儿。

「楼上。睡了。」周慕说。四个字,干干净净。

「几点睡的?」

「十点关店,上楼,洗漱,十点半上床。」他答得平,不快不慢,像在报一段早已核对过无数遍的时刻,「一夜没醒。」

「有人能证明吗?」

「没有。」周慕说,「我一个人住。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慌,也没有一丝要辩解的意思,仿佛"没人能证明"这件事本身,跟"外头在下霜"一样,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事实。

何砚看着他。奇怪,这两天问下来,人人都要在自己那点行踪上抹一层小谎、遮一块难堪,唯独眼前这个修表匠,一个字都不多,一个字都不含糊,也一个字都不心虚。他没有糗事要遮,没有面子要顾,甚至连"睡着了、记不太清"这种人人都会说的托词都懒得用。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把一个没有旁证的夜晚交出来,坦荡得让人挑不出一根刺。

何砚在本子上记下:周慕,十点半上床,无旁证,无异常。记完他自己都觉得,这一行字干净得没有再看第二眼的必要。这条街上如果说还有谁最不像藏着事,那就是这个修表的了。

临走,何砚随口提了一句那块摔停在三点十四分的表,说亏得那表把时间钉死了,不然这案子连个准点都摸不着。

周慕从工作台上抬起眼,往满墙的钟看了一眼,忽然很平静地说了一句:

「表是死的,何警官。」他说,「它停在哪一刻,只说明它是那一刻停的——不说明那一刻真出了什么事。要它替人作证,先得有人信得过它没被动过手脚。」

何砚"嗯"了一声,没往心里去。他只当这是个修了一辈子表的老匠人,对自家这门手艺一点近乎迂腐的较真,说给外行听的一句客套。他道了谢,出了门。满墙的钟在他背后不紧不慢地走,一格是一格,谁也不多走,谁也不少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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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说不清那十一分钟的人,何砚没有立刻去问。

因为他早知道答案会是什么。楼下那盏亮到十一点的灯,那个一个人守着半爿店、也是一个人住、夜里没有任何人能替她作证的女人。她和周慕一样,没有旁证。可周慕那份"没有旁证"落在何砚心里,轻得像一片叶子;苏晴那份,却莫名地沉。

他翻回本子上苏晴那一页。头一次问她,她说"该打交道的就那些",一个字的房东坏话都不肯讲。可这两天他零零碎碎从别人嘴里、从她店门口那盏灯的作息里拼出来的东西,跟她自己说的,对不大上。有人说案发前几天,半夜还见过晴天杂货那盏灯亮着;有人说那阵子苏晴神色不对,像揣着什么事。而她自己呢,问到那晚,只轻轻一句"关了店就回屋歇着了",再问细一点,她就把话头放下,像放下一只怕碰碎的杯子。

何砚坐在昏黄的路灯底下,把这两天的怀疑重新拢了一遍。绕了一大圈,一个满身动机的债主被拘留室洗得干干净净,一街的人各自缩回各自那点无关痛痒的小谎里,唯独楼下那盏灯的主人,动机最重,行踪最含糊,旁证最少——那圈越收越紧的怀疑,绕开了所有人,最后又轻轻地、不由分说地,落回到了她身上。

他合上本子。他还没有认定是她。可他心里清楚,明天一早,他要去晴天杂货,把那句"关了店就回屋歇着了",一分钟一分钟地,掰开来问。

坠落之前 · 王建硕
一切清晰的证明,都可能是被人精心校准过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