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之前 书架

第 06 章 / 共 15 章

第六章 · 十一分钟

那块表是从死者的左腕上取下来的。

物证袋摊在何砚桌上,里面躺着一块旧钢壳腕表,玻璃碎成一张蛛网,网眼中央有一处深深的凹陷,像被什么硬东西狠狠磕过一下。表带是磨旧的棕皮,扣孔处塌软了,一看就是死者常年戴的。何砚隔着塑封袋看那三根针:时针、分针,都僵在原地不动了。秒针斜斜地卡在盘面某个角落,也停了。

「三点十四。」小赵凑过来念,「时针过了三,分针指着十四那格附近。就是凌晨三点十四分。」

何砚没接话。他把台灯拧亮,把袋子举到光下,眯起眼看那张碎玻璃网底下的表盘。分针的确停在数字二和三之间靠前一点,正对着刻度盘上第十四道细纹。时针刚过三。两根针纹丝不动,像被人用胶点死在那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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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江离又来了一趟,是何砚请他来的。法医那边已经定了死亡在前一晚九到十一点之间,坠前已死——可尸体是几点被人从楼上推下去、几点砸到地上的,一具凉透了几个钟头的尸体说不清。何砚要一个准数:坠落的准点。

江离把物证袋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

「机械表。」他说,「里头没有电池,是一整套发条和齿轮,一刻不停地在转。它挨了这一下——」他用指尖点了点玻璃正中那处凹陷,「摆轮被震住,整套齿轮一瞬间全卡死。指针停在哪儿,就是它挨这一下的那一刻。」

「你确定是坠落那一下磕的?」

「你看凹陷的位置。」江离把表转了个角度对着光,「正中,很深,是一次硬碰硬的撞击,不是日常磕碰能磕出来的。日常磕碰在边上、在角上,浅。这一下是整块表脸朝下砸在一样极硬的东西上——比方说,水泥地。」他顿了顿,「人五楼坠下去,是脸朝下落地的。左手压在身子底下。这块表在左腕上,正好夹在人和地之间,替他挨了这一记。它记下了那一记的时刻。」

小赵在旁边听得直点头:「所以坠地就是三点十四。跟法医那个'坠前已死'一凑——他不是三点十四死的,是三点十四之前就死了,然后被扔下来砸在这个点上。」

「表只认物理。」江离把物证袋搁回桌上,语气平得像在念一道公式,「它不知道人是活着跳的还是死了被丢的。它只知道,凌晨三点十四分零几秒,有一样很硬的东西,以很大的力,砸中了它。这一点,它不会错。摔停的表比活人的证词可靠——活人会撒谎,会记错,会心虚。这套齿轮不会。它停在哪一刻,就是哪一刻。」

何砚盯着那三根定住的针看了半晌。他办了半辈子案,见过太多说不清死于几时的尸体,也见过太多前后矛盾的口供。眼前这块表却干净利落地把一个时刻钉死在那里——三点十四分。像钉进木头里的一枚钉子,敲进去了,就拔不出来。他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,落了地。

「三点十四。」他自己重复了一遍,从此把它当作了一根梁。这一整桩案子,从此都要架在这根梁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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坠落的时刻定死了,接下来是那个更要命的问题——这段时间里,安福路的眼睛都在看哪儿。

第二天一早,何砚带着小赵去调监控。安福路是条老街,没装几个探头,能用的就那么几处:街东口一个治安探头,斜对着路面;四十七号斜对面便利店门楣上一个;还有一个装在四十七号楼道口,是这栋楼几年前防盗自己凑钱装的,正对着大门和一小段人行道。小赵一边接画面一边随口提了句,这楼道口的探头当年装的时候,还是靠里修表的周师傅懂点线路、帮着搭手装上的,连朝哪个方向、照多大一片、避开哪个角,都是他一点一点比着调定的——楼里的老物件,谁会那点手艺,就顺手请谁。何砚「嗯」了一声,没在意。

三处的画面凑到派出所一台旧电脑上,何砚把时间轴拖到凌晨,一格一格往前爬。

街口那个探头最有用——它照着的那截路面,是从别处到四十七号楼下的必经之路。何砚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码,从两点半看起。夜里的安福路空得很,梧桐影子铺在路上,偶尔一辆出租车的灯扫过,一只野猫窜过马路。两点半,三点,画面里什么都没有。

三点零六分,画面忽然黑了。

不是全黑——是那盏路灯灭了。街口那截路面赖以照明的一盏路灯,在三点零六分明明灭灭闪了两下,熄了。探头没有夜视,路灯一灭,那截路面就沉进一团化不开的墨里,什么都拍不到。屏幕上只剩时间码在黑暗里孤零零地跳。

「灯坏了?」小赵问。

「往后看。」何砚说。

他们盯着那团黑,时间码一秒一秒地爬。三点零七、三点零八……画面里除了黑,什么都没有。何砚的手指压在快进键上,又松开——他不敢快进,怕错过那黑里头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。可那团黑什么都不肯给他,厚得像一堵墙。

三点十七分,那盏路灯又"啵"地亮了,跟灭的时候一样没头没脑。画面重新有了轮廓:还是那截空路面,梧桐,霜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何砚把时间码倒回去,又放了一遍。灭:三点零六。亮:三点十七。他拿笔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数,又在下面画了道横线,算出中间那一段。

「十一分钟。」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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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另外两个探头呢?」江离问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这间小屋,站在何砚身后看屏幕,手里那杯茶一直没喝。

何砚把便利店那个和楼道口那个的画面分别调出来对时。

便利店门楣那个探头有夜视,可它照的角度太偏,只拍到自家店门和半个花坛,那截通往四十七号的路面正好在它照不到的死角里。楼道口那个更糟——它对着四十七号的大门,可它拍到的是"进了楼以后",人得先走过街口那截黑掉的路面,才能到它跟前。三个探头,像三只只能看见眼前一小块的眼睛,而它们之间,恰好在这十一分钟里,留出了一段谁也看不见的路。

「一段盲的路,一段盲的时间。」何砚把三个画面并排放着,一个黑,一个偏,一个只照门口,「三点零六到三点十七,谁从这条路上走过去、走到四十七号楼下、再走出来,这三只眼睛一个都看不见。」

「而坠落是三点十四。」江离轻轻放下茶杯,「正好落在这十一分钟里头。」

屋里静了一下。何砚忽然觉得后颈发凉——他想起前几天在那间反锁的屋子里也是这个感觉。那时是"一双手",此刻是"十一分钟"。两样东西正在慢慢合到一处去。

「你是说,」小赵挠头,「这灯,是有人弄灭的?专门挑三点零六灭、三点十七亮?」

「我没这么说。」江离的语气一点不松动,「路灯坏,是常有的事。老街的线路,灯泡年头久了,忽明忽暗、灭个十来分钟再自己缓过来,一点不稀奇。我不知道这灯是自己灭的,还是被谁灭的。」他看着屏幕上那道刚刚复明的路面,「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这十一分钟里,这条路上发生的一切,没有被任何东西记下来。它是空白的。空白不等于有鬼;可如果真有人要在这条街上做一件不能被看见的事,他需要的,就是这样一段空白。」

他停了停,又补一句:「而且不能太长。太长了,反倒惹眼,会被人记住'那晚灯灭了好久'。十一分钟刚刚好——够做一件事,又短得像一次寻常的故障。短得让人第二天根本想不起来。」

「这灯,我回头查查。」小赵说。第二天他真去市政上翻了维修台账,回来一脸没劲:这盏街口的路灯,上个月就灭过两回,一回二十来分钟,一回小半个钟头,长长短短,都是灯泡接触不良的老毛病,报修过也修过,台账上白纸黑字写着「线路老化,已复」。「何哥,这灯本来就爱抽风,」小赵把台账的照片递过来,「案发那晚灭这十一分钟,摊到它头上,一点不稀奇。」何砚看了看那两行旧记录,「嗯」了一声,把它记下了。一盏三天两头坏的灯,坏在案发那晚,谁会多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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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离走后,何砚一个人留在那间小屋里,把三段画面又看了一遍,才关掉电脑。

他在本子上把这半桩案子重新捋了一遍。坠落的时刻,钉死了:三点十四分,那块摔停的表替他把这一刻焊死在铁上,动不了。作案的窗口,也框出来了:三点零六到三点十七,十一分钟,一段没有任何眼睛看得见的路。凶手——如果真有凶手——必得在这十一分钟里,走进那截黑掉的路面,上五楼,办完那件事,再从那段黑里退出来。前后不能超过十一分钟。

他盯着本子上那两行字,一行"三点十四",一行"十一分钟",忽然明白它们其实是一件事的两个说法。时刻定死了,窗口就框住了;窗口框住了,剩下要问的就只有一个——这十一分钟里,安福路上哪些人,说不清自己在哪儿。

他合上本子。窗外天已经擦黑,四十七号一楼那半间修表铺照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隔着大半条街,仿佛还能听见那里头一屋子的钟在不紧不慢地走。一格是一格,谁也不多走,谁也不少走。何砚站起身,把那块摔停在三点十四分的表连袋子一起锁进抽屉。它已经把它知道的那一刻,原原本本交给了他。他没有半点怀疑它。

他要去查的,是人。是谁,在那十一分钟里,恰好没有着落。

坠落之前 · 王建硕
一切清晰的证明,都可能是被人精心校准过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