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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5 章 / 共 15 章

第五章 · 债

要弄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值得被杀,最快的路子是去问那些没杀他、却也不肯为他掉一滴眼泪的人。何砚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安福路四十七号。这回他不上五楼,先拐进楼旁那家面馆。

面馆是钱姐开的,跟四十七号只隔一道山墙。清早还没到饭点,几张桌子空着,钱姐正把一大盆浇头端上灶台,油烟顺着门帘往外爬。她一眼就认出何砚是那天来来去去的警察,围裙一擦手,声音先递了出来:「探长又来啦?坐坐坐,下碗面给你,不要钱——你们查那个顾家寅,是吧。」

何砚没坐,靠在门框上,说随便聊两句。他问顾家寅这个人,在这条街上,人缘怎么样。

钱姐"嗤"地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有半点笑意。

「人缘?」她把一双筷子往竹筒里一插,「你去街上随便拉一个问,哪个不想他早点没了。我不是说他死了活该啊——死者为大,我不讲这个。可要说谁伤心,我这条街上,你一个也找不出来。」

她压低了点声音,像怕山墙那边听见死人似的:「这栋楼,明面上不是他的,他就是个二房东。从大房东手里整栋租下来,再一间一间分租出去,中间那道差价,全进他口袋。他自己一分钱本事没有,就靠这个吃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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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姐一说起来就收不住。何砚也乐得让她说,嘴碎的人往往比笔录里的证人有用——他们不挑,什么都往外倒。

「你看楼下开杂货铺那个苏晴,晓得吧?就那个『晴天杂货』,卖旧物件、带杯咖啡的那家。」钱姐往临街那头努努嘴,「多好一个姑娘,斯斯文文的,六年了,起早贪黑就守那半爿店。可她那店,明面上是她的,骨头缝里,早被顾家寅啃空了。」

「怎么讲?」

「租呗。」钱姐掰着手指,「顾家寅这人有一手,签合同的时候客客气气,租金压得低低的,专挑那些手头紧、别处租不起的人。等你把店做起来了、把客人养熟了、走不动了,他就来涨租。头一年一个价,第二年就往上跳,你不肯,他就拿合同上那些弯弯绕绕吓你——什么『业态变更』『转租违约』,反正名目多得很,你一个开小店的姑娘,哪里说得过他。」

她端起抹布擦了把并不脏的桌面,手底下用了点劲。

「苏晴那店,头两年是能赚点的。我眼看着的,客人不少,小姑娘们爱去。可这两年,你再看她——早上开门比谁都早,晚上十一点了那灯还亮着,人瘦了一圈。赚的那点钱,全填进房租里去了,一分没落下。他就是这么个吃法,不一口吞你,一年咬你一小口,咬到你只剩一层皮,还得笑着谢他没把你赶出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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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砚问,除了租金,还有别的没有。

钱姐眼睛往两边瞟了瞟,声音又低下去半格。

「别的我不好瞎讲。」她说,「可我跟你讲一桩我亲眼看见的。上个月吧,还是上上个月,反正天已经凉了。傍晚,苏晴店里还有客人呢,顾家寅晃下来了,站在店门口——不进去,就站门口,当着一店客人的面,扯着嗓子问她要钱。说的什么『这个月的还差多少』『你当我是开善堂的』,难听得很。苏晴脸都白了,一句嘴都不敢回,就低着头,把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。那些客人放下东西就走了,谁受得了这个。」

「我在这边看得清清楚楚。」钱姐说,「他就是要她当众下不来台。钱他早晚要得到,可他偏要挑店里人最多的时候来要,就是要看她难堪。这种人,探长,钱对他都是次要的——他是靠捏着人的软处过日子的。捏着捏着,都捏出瘾来了。」

何砚在心里把这一段记下了。当众羞辱一个还不上钱的房客,这不是讨债,是玩弄。一个把玩弄别人当乐子的人,欠他的人只会越积越多,恨他的人也就越积越多。

「那她……为什么不搬走呢。」他问,明知这话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
「搬?」钱姐把抹布往肩上一甩,「探长你说得轻巧。一个店的客人是一年一年养出来的,搬一步,前头六年就白干了。押金呢,转租费呢,装修呢,哪一样不是钱。他就是算准了你搬不动,才敢这么咬你。笼子门是开着的,可你飞不出去——这才叫真的关住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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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面馆出来,何砚没有立刻上楼。他在临街那半爿"晴天杂货"门口站了站。

店不大,收拾得干净。木架子上摆着旧唱片、搪瓷缸子、玻璃罐里的旧扣子、几台不知从哪儿收来的老相机;靠里一台小小的咖啡机,正咕噜咕噜地响。所有东西都擦得没有灰,标价签用铅笔写得端端正正——一个在把日子过得体面的人,才会把一屋子不值钱的旧物摆得这样有尊严。

靠门那面墙上,挂着一束一束的旧绒线团,暗红的,起了毛,是收来的老棉绒。何砚在店里的工夫,正见苏晴给一个买旧扣子的小姑娘扎包——她扯下一段那暗红绒线,把纸包口一绕,系个简简单单的结,动作熟得很。这是她卖旧物的老习惯,谁买件小东西,她都这么扎一下,算这爿小店的一点体面。前些日子靠里修表的周师傅来淘走一件旧铜活,得的也是这么一个绒线扎的包。何砚没往心里去。一束旧线,一个扎包的结,跟一个二房东的死,能有什么相干。

苏晴正踮脚往高处的架子上放一只搪瓷盆。听见响动回过头,认出是警察,她把盆放稳,走过来,双手在围裙上按了按——就是钱姐学的那个动作,何砚一眼认了出来。

「有什么要问的,您问。」她说。声音很轻,很稳,是那种把疲惫压到很深的地方、不让它浮上脸的稳。

何砚说,就是随便了解些情况,问她和五楼顾先生平时打交道多不多。

「他是房东,我是租客。」苏晴说,「该打交道的,就那些。」

她没有多说一个字。何砚在别人那里听来的那些——涨租、逼债、当众要钱——她一样也没提。他试着往那处轻轻碰了碰,问她这店做得可还顺当,租金上头有没有为难。

苏晴沉默了一下。她的目光越过何砚,落在门外的梧桐上,那上头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。

「做生意,哪有不难的。」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,把话头轻轻放下了,像放下一只怕碰碎的杯子,「顾先生……人已经不在了,我说他什么,都不好。」

这份不肯说,比钱姐说的一切都更让何砚心里发沉。一个被人一年年咬空的人,到了她自己嘴里,只剩"哪有不难的"五个字。她不是不恨——她是把恨也一起咽下去了,咽得那样习惯,脸上一点痕迹都不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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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谢了她,正要走,钱姐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出来,站在两家店之间的人行道上,大约是那点谈兴还没散尽。她看着苏晴的背影,忽然对何砚放软了声音,絮絮地补了一段,像补一件跟案子毫不相干、却憋了很久想跟人说的旧事。

「探长,这姑娘啊,你别看她被人欺负成这样闷声不响的,她心是顶软的。」钱姐说,「我跟你讲个多少年前的事——那时候她店还没开呢,人也年轻。有年冬天,特别冷的一个夜里,下着那种湿冷的雨,冻得人骨头缝里疼。我起夜,隔着窗看见弄堂口坐着个人。」

「一个不认得的人,」她强调,「不是这条街上的。一个男的,就那么坐在台阶上,一动不动,坐了很久,像是……像是心里头装着一件天大的、过不去的事。那种坐法,我活到这把年纪,见过,你懂我意思吧——那不是等人,那是不想再回家了。」

何砚没作声。

「后来苏晴出来了。」钱姐说,「她也不认得那人,可她没进屋去。她就……在他旁边坐下了,隔着那么一点点距离,也不多问,就陪着他坐。那么冷的夜。我看了一会儿困了,睡回去了。第二天一早我再起来看,台阶上没人了。那人走了,苏晴也回去了。」

「她陪那个陌生人,坐了整整一夜。」钱姐轻轻说,「一句话没多问。第二天见了我,也不提。我问她那是谁,她只说:『不认得,看他冷。』——就这么一句。你说,这样心肠的一个姑娘,落到顾家寅那种人手里,遭那样的罪……老天爷有时候真是不长眼。」

她说完自己叹了口气,转身回面馆招呼客人去了,那段旧事像随口撂下的一片叶子,落在人行道上,没人再去看它。

何砚站在原地。他不知道该把这段闲话放进案子的哪一栏里,也许哪一栏都放不进去。它跟一个二房东的死没有半点干系。可它就那么留在了他心里,很轻,又莫名地沉——一个宁可把自己咽空、也不肯多说房东半句坏话的女人,一个肯在最冷的夜里陪一个陌生人坐到天亮的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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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车上,他把这半天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越过越不是滋味。

顾家寅死了。全街的人都松了一口气,没有一个人哭。而在这栋楼里,被他咬得最狠、最有理由盼他死的那个人,不在别处——就住在楼下,隔着几层楼板,此刻大概正踮着脚,把又一只旧搪瓷盆,端端正正地放上高处的架子。

何砚发动了车,却没立刻挂挡。他想起五楼那只被撬空的抽屉,那层薄灰上一叠纸留下的棱边。一个来偷钱的人不会那么做。可一个被人捏着软处、一年年抽干的人,如果那叠纸上写着的,正是捏住她的那只手呢——

这个念头是自己冒出来的,冒出来的时候,他甚至有点厌恶自己。可他没能把它按回去。楼下那盏亮到十一点的灯,那双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的手,此刻在他心里,第一次落上了一层他不想让它落上的分量。

坠落之前 · 王建硕
一切清晰的证明,都可能是被人精心校准过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