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砚到安福路四十七号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霜化了,梧桐叶上只剩一层湿。人行道那块地方用黄色警戒带围出个不规则的方,环卫工被拦在外头,扫帚横在手里,一脸不知该走该留。
他先在带子外站了一会儿。这是他多年的习惯——到场先别急着进去,让眼睛把整个场面囫囵吞一遍,再一样样拆开。四十七号是栋五层的法式公寓,米黄墙面剥了皮,铁艺阳台上垂着几盆半死的绿萝。一楼临街两家小店,一家挂着"晴天杂货"的木牌,卷帘门半开;再往里,昏黄的半间门面里有人影,玻璃上贴着"慕记钟表"四个褪色的字。
死者脸朝下。何砚蹲下去看的时候,年轻的辅警小赵在旁边报着:「顾家寅,五十岁,就住五楼。今早六点多环卫发现的。楼上阳台的窗开着,人从那儿下来的。」
「说得跟你亲眼看见似的。」何砚没抬头。
小赵讪讪地笑:「大伙儿都这么说。这人……名声不太好。破了产,欠了一屁股债,谁见了都躲。跳楼挺合理的。」
合理。何砚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。合理是个方便的词,方便得让人放松。他不喜欢放松。
他的目光落到死者脚上,停住了。左脚一只黑皮鞋,穿得端正;右脚那只,鞋跟朝前,鞋尖冲着小腿的方向,像是被谁胡乱套上去、又没套周正。他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,久到小赵都凑过来:"何队,怎么了?"
「没什么。」他站起身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只是心里有一处像扣子扣错了一格,别扭地硌着。从五楼下来的人,鞋会甩掉、会磕歪,可这只鞋不是甩掉的样子,是穿着的样子,只是穿反了。他把这点别扭记下来,没说出口。惯性替他把它压了下去:一个破产的、招人烦的中年男人,清晨从自家阳台跳了下去。多干净的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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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决定先把楼里楼下走一遍。不是因为怀疑,是因为程序。程序要求走访,他就走访,一板一眼,像交作业。
"晴天杂货"里堆着旧唱片、搪瓷缸子、缺了口的青花碗,角落一台老式咖啡机在滴。开店的女人三十四五岁,头发松松挽着,眼下有淡青的影子。她给何砚让了张木凳,自己站着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「苏晴,」她报了名字,声音很轻,「我在这儿开了六年店。」
「昨晚几点关的门?」
「十一点多。这条街晚上人不少,我一般晚。」她顿了顿,「顾先生……真的是从楼上下来的?」
「暂时这么看。你和他熟?」
苏晴低下眼,替一只搪瓷缸子挪了挪位置,那动作没什么必要。「一栋楼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他是二房东,我这店的租,从前也从他手里过。」她停在这里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自己踩了刹车,「谈不上熟。」
何砚看着她。她克制得很好,好到那份克制本身有了重量。可他没有证据,别扭不是证据。他把本子合上:「夜里听见什么动静没有?摔东西,吵架,谁上下楼?」
「没有。」她答得很快,随即又补,「我睡得沉。」
他谢过她,起身。临出门,苏晴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:「他不是个好人。可是……人这样没了,总归。」后半句她没说完,也不需要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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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里走几步,是"慕记钟表"。半间门面,比杂货店还暗,一盏台灯把光聚在一小块绿绒布上。四壁挂满了钟,摆钟、挂钟、鸟鸣钟,大大小小几十只,滴答声叠在一起,像下着一场很密的雨。奇的是,何砚扫了一眼,所有的指针都指着同一个刻度,分毫不差。
柜台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单目放大镜,正低头拨一只怀表的机芯。见有人进来,他不慌不忙拧上后盖,摘下放大镜。
「警察。」何砚亮了证件。
「嗯。」男人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他把手里那只怀表翻过来,是他自己的——黄铜壳子磨得发亮,链子拴在马甲扣眼上。他掀开表盖看了一眼,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小铜钥匙,对着表冠轻轻拧了半圈,又合上。整套动作干净利落,像别人喝口水那么自然。
「你的表停了?」何砚问。
「快了两秒。」男人说。
何砚看了看墙上密密麻麻的钟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块表,一时竟不知道两秒该怎么被一个人察觉出来。「你叫什么?」
「周慕。修表。」三个字,一个字都不多。
「楼上顾家寅,认识吧。」
「认识。」
「什么样的人?」
周慕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怀表塞回马甲口袋,抬眼看了何砚一下,那一眼很平,像秤砣稳稳压在秤盘上。「欠了很多人。」他说,「也欠了时间。」
何砚等他往下说,他却没有。这人说话像他修的表,一格是一格,绝不多走。何砚只好自己接:「昨晚你在店里?」
「十点关门。回楼上住。」他住三楼,何砚后来才知道。
「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?」
「没有。」周慕说,「夜里很静。这条街,过了十二点,就只剩钟在响。」
何砚在店里又站了一会儿。那么多钟一齐滴答,起初嫌吵,站久了反倒觉出一种秩序来,像有人把散乱的时间一根根理齐了摆在墙上。他临走时,周慕忽然开口:「警官。」
何砚回头。
周慕又掏出那块怀表,翻开盖子,看了看,报出一个时间,精确到分。「你手机上的,」他说,「慢了。校一下。」语气不是提醒,是陈述,像陈述一件不容分辩的事实。何砚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,果然差着两分钟。他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,只"嗯"了一声,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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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面馆的钱姐嗓门最大,何砚还没进门,她已经端着一碗浇头迎出来,把安福路这几年的旧账竹筒倒豆子似的抖了个干净。
「顾家寅啊,」她压低声音,可那声音压下去还是能传半条街,「作孽哟。当年也是有头有脸的,投资投资,投了个精光,就变着法儿从人身上刮。这栋楼多少人被他捏着短处,敢怒不敢言。你问我谁盼他死?」她掰着手指头,「排队排到马路对面去。」
「那你昨晚——」
「我睡得死。」钱姐把碗往桌上一顿,「不过我跟你讲,这种人,就是自己作的。跳楼?我看是老天开眼。」
何砚合上本子。一圈走下来,众口一词:死者该死,跳楼合理,没人听见任何动静。太齐整了。齐整得像一份誊抄工整的作业,每个字都对,可通篇没有一处涂改的痕迹——而何砚这些年见过的真话,往往是带着涂改的。
他没把这话说出来。别扭不是证据,齐整也不是。回到楼下,法医的车已经在收拾,尸体要运走了。他最后又蹲到那双鞋跟前看了一眼。那只穿反的右鞋还在原处,鞋尖倔强地指着不该指的方向。
小赵在旁边催:「何队,走吧?这个报上去,自杀,没跑。」
何砚没动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眼时间,两分钟前刚被一个修表匠校准过。然后他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开着的窗,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反着的鞋。
「先别急着报。」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「等法医的报告出来再说。」
小赵愣住:「就为一只鞋?」
何砚没答。他也说不清是为一只鞋,还是为满墙一齐指着同一刻的钟,还是为那句"人这样没了,总归"没说完的后半句。他只知道,那格扣错的扣子,一整个上午都没能扣回去。
身后,钟表店那场很密的滴答雨,隔着一堵墙,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