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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1 章 / 共 15 章

第一章 · 坠落之晨

安福路·六点零七分

霜落在梧桐叶上,一夜之间把整条安福路镀成了灰白。天还没亮透,梧桐的枝桠在半明半暗里交叠,叶子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,风一过,霜末就簌簌地掉,落在人行道的方砖上,落在停靠的自行车座上,落在四十七号老洋房的铜插销上。铜是凉的,霜化得慢,在插销的凹槽里积成一道细白的边。

老陈是这条街上第一个醒的人。他每天四点半推着早点车出门,五点在四十七号斜对面支好摊,把炉子生起来,等第一锅豆浆滚开。这个点,安福路是空的。网红小店的卷帘门还锁着,咖啡馆的灯要到七点才亮,只有他这一处冒着热气。他习惯了这份空——安静,能听见自己揉面的声音,能听见炉火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一辆早班车碾过湿路面的声音。

今天早上,安福路照旧是空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
老陈支摊的地方在四十七号斜对面,炉子朝着自己,摊面朝着街口那头,背后就是马路对面那一排梧桐。这个钟点天还没亮透,梧桐底下黑黢黢的一片,墙根、树影、几辆歇了夜的三轮车叠在一处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他一门心思揉他的面、看他的火,谁也没想到那片深影里,两辆停靠的三轮车当间,会多出一样东西。它落在最暗的地方,天不亮,就没人看得见。

天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。到六点一十五分光景,霜开始化,梧桐底下那片墨色一层层褪开,老陈直起腰捶了捶背,一眼扫过对面,才觉出不对——树影里,两辆三轮之间,贴着地卧着一个东西,太平,太贴地了。起先他以为是谁喝多了睡在路边,这条街上偶尔有。他眯着眼看了看,那轮廓不像睡着的人。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绕过早点车,慢慢走过去。

六点一十九分

是顾家寅。老陈认得他,五楼的,这栋楼里没人不认得他。他脸朝下趴在方砖上,一条胳膊压在身子底下,另一条摊开,指尖朝着马路。头边有一小摊暗色的东西,在灰白的晨光里看不出是什么颜色,只看得出它在方砖的缝里慢慢地洇。霜落在他背上,落在他后脑的头发上,还没化。

老陈叫了一声。声音出去,没有回应。他不敢碰,蹲下去,又站起来,掏出手机,手抖着按了半天才按对号码。他一边说一边抬头往上看——五楼,顾家寅家的那扇法式落地窗开着,窗扇朝外,在没有风的清晨一动不动,铜插销那道白边看得清清楚楚。

「从楼上下来的,」老陈对着电话说,「五楼……人不行了,人不行了。」

环卫的老孙推着垃圾车过来时,老陈还蹲在那儿。老孙把车停下,看了一眼,把帽子摘了。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霜开始化,梧桐叶上的白退成透明的水珠,一滴一滴落在顾家寅摊开的那只手背上。

六点四十分

人是一点一点聚起来的。先是隔壁面馆的钱姐,围裙都没解,出来倒泔水,一眼看见,手里的桶差点脱手;接着是遛狗的、买菜回来的、赶早班的,一个传一个,很快人行道这头就围了一圈。有人踮脚,有人往后缩,有人压着嗓子问是谁、是几楼的、什么时候的事。

「顾家寅呀,」钱姐把桶放下,声音发飘,「五楼的那个顾家寅。」

这个名字一出来,围观的人里有几个交换了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惊,倒像是某种早有预料终于落了地的东西。有人低声嘀咕,说这个人欠了一屁股债,说前阵子还听见楼里吵,说他这半年整个人都不对了。话音压得很低,可在清晨的静里,还是一句一句地飘进旁边人的耳朵。

「跳的吧,」不知谁说了一句,「五楼,窗户还开着呢。」

所有人的目光顺着这句话往上抬。五楼那扇落地窗开着,朝外,空荡荡地对着梧桐的树梢。楼下这个人脸朝下贴在方砖上,摔的姿势、开着的窗、这半年人尽皆知的那些债——每一样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,扣成一个不需要人再多问的答案。人群里那点最初的惊,很快就被这个答案抚平了。是啊,跳的。这种事,谁想得开谁想不开,外人哪里说得清。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,有人已经开始小声估算他欠了多少、家里还有什么人。

钱姐没走。她站在最前头,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角,眼睛却没看那摊暗色的东西,也没看那张贴地的脸。她看的是那双脚。

六点五十一分

顾家寅穿着鞋。这一点钱姐一开始没在意,后来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,可她说不上来。

他脸朝下趴着,两条腿一条压着一条,鞋是穿好的,一双旧的黑皮鞋,鞋带系着。要说一个人跳楼,脚上还好端端穿着系了带的皮鞋,这本身钱姐倒不觉得稀奇——半夜里睡不着,穿着鞋在屋里走的人多了。让她心里发毛的不是穿没穿鞋。

是那双鞋的样子。

钱姐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面馆,天天看人来人往,看人走路,看人跌跤,什么姿势的人她没见过。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来,脸朝下,脚该是什么样,她说不出道理,可她心里有一杆秤。眼前这双脚,就是压不上那杆秤。左脚的鞋尖朝着一个方向,右脚的鞋尖朝着另一个方向,两只脚像是各自为政,不像是一个人自己摔成的样子——倒像是有谁把两只脚分别摆过一样。而且那鞋穿在脚上,说不清是松是紧,是别扭的,仿佛不是他自己蹬进去的。钱姐盯着看了很久,越看越觉得那双鞋跟这个人是分开的两样东西,是后来才凑到一起的。

她想开口,可这话怎么说呢。人都跳楼了,你去说人家的鞋摆得不对,像什么话。围着的人还在小声地重复着那个已经成形的答案:跳的,债逼的,五楼窗户开着。这个答案那么顺,那么让人踏实,钱姐心里那点别扭在它面前显得又小又不讲理。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来,只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
可那点别扭没散。它像一根很细的刺,扎进去不深,却拔不出来。钱姐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那双脚的方向,避开那双鞋摆着的、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角度。她抬头看天,霜已经化尽了,梧桐叶在渐亮的天光里一片一片地绿回来,安福路要醒了。远处传来警笛,一声一声,从街口那边压过来。

钱姐低下头,最后又看了那双鞋一眼。它们还是那样,一只朝这边,一只朝那边,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,像两只找不到主人的鞋。

坠落之前 · 王建硕
一切清晰的证明,都可能是被人精心校准过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