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几章,我们一直在拆这台机器内部的毛病:中央缺钱、国企亏损、银行坏账。到这一章,问题换了个方向——不是里面坏了,而是外面来了一记闷棍。而且这一棍偏偏赶在机器内部刚动完几场大手术、正虚弱着的时候打过来。
这一章讲的是1997到1999年那几年:外部一场金融危机砸下来,内部又冒出一种和通胀正好相反的病。两件事叠在一起,差点把刚缓过劲来的经济重新拖进冰窟窿。朱镕基政府的应对,是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、实则一体两面的决策——一个字不改地顶住汇率,同时又反过来,让政府主动大把花钱。
先看这记闷棍:亚洲金融危机
1997年7月,泰国先出事。
亚洲金融危机,简单说就是从泰国开始、迅速烧遍东南亚和韩国的一场货币和金融崩盘。导火索是泰国的货币泰铢:之前泰铢的汇率是被人为钉死在美元上的,看着稳,其实底下早已虚空——大量热钱涌进来炒房炒股,外债堆得很高。国际炒家看准了这个虚,猛烈做空泰铢,泰国央行拿外汇储备去顶,很快弹尽粮绝,只能放手。泰铢当场崩了,几个月里对美元贬掉一半还多。
大白话:一个国家的货币汇率被硬撑在一个高位上,就像一根被人为压住的弹簧。压得住的时候看着风平浪静,一旦有人使劲一撬、又发现你手里没力气按了,弹簧"啪"地弹开——货币瞬间大幅贬值。泰国就是那根第一个被撬开的弹簧。
更可怕的是它会传染。泰铢一崩,炒家和恐慌的资金立刻回头看隔壁:印尼、马来西亚、菲律宾,甚至韩国,是不是也一样虚?于是一个接一个被做空、被击穿。到1997年底、1998年,印尼盾、韩元这些货币也大幅贬值,多的贬掉一半以上。整个东亚、东南亚一片货币废墟。
货币贬值为什么是件大事:抢出口订单
你可能会问:邻居家的钱毛了,关我什么事?
关系很大,因为大家都靠出口吃饭——把东西卖到欧美去换美元。而一个国家的货币一贬值,它出口的东西在外国人眼里就立刻变便宜了。
大白话:假设韩国的货币贬了一半,那么同一台韩国造的家电,美国进口商用同样多的美元,现在能买两台了。等于韩国货凭空打了对折。你要是那个美国买家,你还会去买没打折的中国货吗?
这就是危机最狠的地方:周边国家的货币竞相贬值,等于它们集体对自家出口商品打了大折扣,去欧美市场上抢中国的订单。此时中国的人民币要是不动,中国货就成了这片市场里最贵的那个,出口订单会哗哗流走。工厂接不到单,就要减产、裁人,本就下岗压力巨大的国内雪上加霜。
于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摆在中国面前:要不要也让人民币贬值,跟着一起打折,把订单抢回来?
第一个决策:人民币,一分不贬
朱镕基政府的答案是:不贬。
先说清楚一个前提,不然容易误会。当时的人民币不贬值,是指政府主动把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稳稳按在原来的位置上——大约8.3元人民币兑1美元,从1995年起就没怎么动过。这里要点明一个关键背景:那时的人民币并不是自由浮动的,汇率不是市场随行就市定出来的,而是由国家管着的。所以"贬还是不贬",在中国这里不是被炒家撬开的被动结果,而是政府手里一个可以自己拍板的开关。这跟泰国那种被市场击穿、被迫贬值,是两码事。
大白话:泰国是弹簧被别人撬开、拦都拦不住。中国不一样——那个开关攥在自己手里,贬不贬是自己说了算。所以"不贬"是一个主动作出的、扛得住成本的承诺,不是运气好没被打中。
可主动扛,是有代价的。前面说了,不贬就意味着中国货在国际市场上比周边贵一截,出口订单实实在在往外流。硬顶住这个汇率,等于自愿承受一段时间的出口失血。既然这么疼,为什么还要顶?
顶住的第一个理由:别当那个引爆下一轮的人
回到"传染"这件事。假如人民币这时候也跟着贬,会发生什么?中国是这片地区的大块头,它一贬,等于给周边那些刚贬完、还在往下掉的货币再补一脚——你贬了抢我订单,我只好贬得更狠抢回来,你看我贬了又接着贬……一轮压着一轮,形成竞相贬值的踩踏。
整个地区的货币,就像一排紧挨着的多米诺骨牌。中国是其中最大的一块。它要是也倒下去,会把还没倒的几块一起带塌,把危机从"几个国家"放大成"整个东亚一起沉底"。人民币站着不动,等于在这排骨牌中间硬生生插了一根钉子,让链条别再传下去。
这里的账要算全局,不是只算自己那笔。单看中国自己,贬值能抢回订单,短期是划算的。但把整个地区算进来,中国一贬会引爆下一轮踩踏,最后大家一起完蛋,中国也躲不掉。顶住短期的痛,是为了不让局面滑向那个所有人都输的结局。
顶住的第二个理由:换一份信誉
还有一层更长远的账。在一片货币纷纷崩盘、人人自保的废墟里,中国站出来说"我不贬,我帮着稳住这片市场",并且真的做到了——这在国际上换来一份沉甸甸的信誉。周边国家、国际社会记住了:关键时刻,这个大块头是靠得住的、是负责任的。
这份信誉不是虚名。它日后会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——别人更愿意跟你做生意、更相信你的承诺,为后面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(下一章的主角)铺了一段路。短期咬牙认下出口的失血,长期收回来的是"这个国家说话算数"这块招牌。
可就在同时,机器内部得了另一种病:通货紧缩
外面这一棍还没扛完,国内又冒出一个相反方向的麻烦。前面几章我们一直在跟通货膨胀较劲——物价涨太快,得摁住。可到了1998年前后,风向掉了个头:物价不但不涨,反而开始往下掉。
这就是通货紧缩,简称通缩。它和通胀正好是一对反义词:通胀是物价持续上涨、钱越来越不值钱;通缩是物价持续下跌、需求萎缩、东西卖不动。1998到1999年,中国的物价指数(衡量整体物价水平的CPI)出现了负增长——不是涨得慢,是真的在跌。
大白话:通胀是你钱包里的钱越来越毛,一百块越来越不经花;通缩反过来,商品越来越便宜、越来越没人买。听上去东西变便宜是好事?下面你会看到,对整台经济机器来说,通缩其实是比通胀更阴险的一种病。
这台机器的通缩,是怎么两头夹出来的
为什么好端端会转向通缩?两股力量正好一起把需求往下压。
- 外面:金融危机压订单。刚才讲过,周边货币贬值抢走出口,外需一下子冷了。原本要卖到国外的货卖不出去,只能回头挤在国内市场,东西一多、买家不够,价格自然往下走。
- 里面:下岗压住了消费。回想第七章"抓大放小",那几年大批国企职工下岗,饭碗没了、或者还端着但心里发慌。这种时候老百姓的第一反应是捂紧钱包、少花多存——谁知道明天怎么样。全国一起少花钱,需求就整体塌了一块。
一边是外需被抢走,一边是内需自己缩,两头夹击,需求这台发动机的进气量被同时掐小了两处。东西造得出来却卖不动,价格只能一路下探。这就是1998年前后通缩的由来。
通缩为什么可怕:一个越冷越不买、越不买越冷的死循环
东西变便宜,直觉上是好事。可一旦它变成一种持续的、大家都预期还会更便宜的趋势,就会触发经济里最危险的一种负反馈。这个东西有个名字,叫通缩螺旋。
它的逻辑是这样一环扣一环的:
- 物价在跌,而且大家都觉得明天还会更便宜。
- 既然明天更便宜,那我今天何必买?能等就等。大件的、不急的,统统往后拖。
- 大家都往后拖,商品就更卖不动,工厂库存积压,只好再降价甩货。
- 价格真的又跌了,恰好印证了"等等更便宜"的预期——于是大家更加不买、更往后拖。
- 卖不动,工厂就减产、裁人、降工资;收入一少,大家更不敢花钱。回到第2步,只会更狠。
大白话:这是一个自己咬自己尾巴、越转越紧的死循环。越预期便宜,越不买;越不买,越卖不动、越降价;越降价,越印证"该再等等"。需求一圈一圈往下缩,价格一圈一圈往下掉,经济这台机器越转越冷,最后可能直接熄火。它比通胀阴险,就阴险在这个自我强化上——它不会自己停,只会越陷越深。
用工程师的话说:通缩螺旋是一个正反馈失控。正常的经济里应该有负反馈来稳住系统(太热了会自动降温),可一旦掉进通缩螺旋,反馈的符号反了——每一次下跌都在推动下一次更深的下跌,系统失去了自我纠偏的能力,会一路滑向死区,靠它自己是爬不出来的。
通胀是发动机过热,你踩刹车、松油门,它会慢慢降下来——系统本身帮着你。通缩螺旋是发动机在往熄火掉,你越等它自己缓过来,它转速越低,直到彻底停转。这两种病要用完全相反的手法治:一个是往回收,一个是必须主动往里注入能量。
第二个决策:政府亲自下场,给冷机点火
看懂了通缩螺旋,第二个决策就顺理成章了。既然市场自己陷在"没人肯花钱"的死循环里出不来,那就得有一个不受这个循环支配的角色,站出来带头花钱,把需求硬生生托起来。这个角色,只能是政府。
1998年,中国的宏观政策来了个转向,改成积极财政政策。这个词听着抽象,拆开就一句话:政府主动多花钱、多借钱去投资,用政府的花钱来补上市场缺掉的那块需求。
大白话:把经济想成一台需要一定进气量才能持续运转的发动机。现在民间的进气(老百姓和企业的花钱)掉到了临界线以下,机器要熄火。政府这时候做的,就是亲自打气、亲自往里加负载——我来下订单、我来买你的钢筋水泥、我来雇你的工人,先把机器重新转起来,转起来热了,民间的进气才会慢慢跟上。
点火的燃料从哪来:发国债
政府要大手花钱,钱哪来?答案是发国债——政府向社会借钱,打一张有利息、到期还本的欠条卖出去,把老百姓和机构手里趴着不动的存款借过来,集中花出去。
1998年8月,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财政部增发1000亿元长期建设国债,专门用于搞基础设施建设。而且这1000亿国债还牵着一根杠杆:它作为项目的本钱,再配套拉动约1000亿元的银行贷款一起投进去。也就是说,政府这1000亿是个引子,撬动的实际投资量更大。这只是开头——从1998到2004年,这类长期建设国债连着发了好几年,累计规模达到约9000亿元的量级。
为什么是"借钱"而不是"印钱"?印钱(多发货币)在通缩时也是一种思路,但当时中国选择的主力是财政发债——把民间不敢花、存着的钱借出来,由政府替大家花掉。钱没有凭空多出来,只是从"捂着不动"变成了"投出去转起来"。在一个大家都在捂钱包的通缩环境里,让钱重新流动,本身就是解药。
钱花在哪:修路、修桥、治水
这笔钱没有撒给谁直接消费,而是砸进了基础设施建设:修高速公路、修桥、建铁路、搞水利防洪工程(1998年恰好长江发大水,水利建设更是刚需)、扩建机场电网。为什么专挑这些?因为基建有个特别对症的好处:
- 它直接创造需求:修一条路,要买大量钢筋、水泥、机械,要雇一大批工人。这些订单和工资立刻就是真金白银的需求,直接顶住了卖不动货的工厂和没饭碗的工人。
- 它有连锁反应:工人拿到工资去消费,工厂拿到订单去开工,一笔钱在经济里转好几圈,每转一圈都在制造新的需求,把冷下去的循环重新盘活。
- 它留下真东西:路和桥不像发钱花掉就没了,它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资产,为日后经济增长打了底子。等于用治通缩的这笔钱,顺手买下了未来二十年的交通网。
再加一把火:房改激活买房需求
光靠政府投资还不够,还得想办法让老百姓自己愿意掏钱。恰在此时,另一项改革接了上来——住房制度改革,也就是上一章第十章讲的房改。1998年前后停止福利分房、把住房推向市场,一下子激活了巨大的购房需求:买房要装修、要家电、要家具,一条长长的产业链跟着被点着。房改在这个节点上,正好给扩内需添了一把关键的火。
把这些动作合起来,就是这一章反复出现的那个词——扩大内需:既然外面的需求(出口)被危机抢走了,那就千方百计把里面的需求做大,用政府投资和购房消费,补上外需缺掉的那一块。
两个决策,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
现在把这一章的两个决策放到一起看,你会发现它们不是各管各的,而是同一套系统思维在两个方向上的应用。
先厘清这台机器同时受的两种力:
- 外部冲击:亚洲金融危机,从外面砸订单、抢出口。这是别人给的。
- 内部通缩:需求自己缩、物价往下掉,还有滑进通缩螺旋的危险。这是里面烂的。
两个决策,正好一个对外、一个对内:
- 人民币不贬——对外,是守住边界、稳住地区。不让汇率这道闸乱动,既不引爆周边的踩踏,也保住了自己出口市场的秩序和长期信誉。这是防守。
- 积极财政+扩内需——对内,是主动注入能量、给冷机点火。政府发债、砸基建、激活购房,硬把塌下去的需求托起来,阻止系统滑进那个越冷越不买的死循环。这是进攻。
一手死死按住汇率这个开关不让它动,一手大开财政这个阀门拼命往里灌需求——一个字都不能反过来:汇率要是也松了,就是引爆地区、砸掉信誉;财政要是也捂着,机器就在通缩螺旋里慢慢熄火。守住不该动的,猛推该动的,这才是完整的一套应对。
用一句话收束:面对"外面来的冲击"和"里面自己冷"这两件事叠在一起,朱镕基政府的解法是——该稳的地方一动不动(汇率),该动的地方大动特动(财政)。分清楚哪个变量该锁死、哪个变量该猛调,是这一章全部的工程智慧。
这一针管用吗,代价是什么
效果是实在的。靠着这套组合拳,1998年中国的经济增速守住了大约7.8%,没有随危机塌下去;周边一片货币废墟里,人民币纹丝不动,稳住了整个地区的信心;通缩虽然缠了几年,但没有失控滑进那个最坏的螺旋。可以说,这台机器在内外交困的一年里,被硬生生托住了。
但工程师看事,从不只看好处。这套解法留了两笔账,得记在明处:
- 财政的口子从此撕开了。积极财政、发债搞投资,是这一年被逼出来的应急手段。可"政府缺需求就下场砸投资"一旦好用,就容易变成路径依赖——往后每逢经济一冷,第一反应就是发债搞基建。国债越滚越多,地方跟着大举借债上项目,为日后的地方债务埋下了伏笔。这笔账,我们留到第十五章"长期账单"里算。
- 不贬值的出口失血是真疼的。顶住汇率的那几年,出口企业实打实地丢了订单、扛了压力。这份代价没有消失,只是被判断为"值得用来换地区稳定和长期信誉"。
这两笔账都不否定当年的决策——在那个当口,稳住汇率、点火财政,几乎是唯一能把机器从内外夹击里救出来的走法。它们只是提醒我们这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:给一台不能停机的机器动手,没有免费的修法。每一步救急,都在别处记下一笔将来要还的账。
而这一章里那份"人民币不贬"换来的国际信誉,很快就要派上大用场。危机稍歇,中国就要去敲一扇它已经排队排了十几年的门——把自己接进全世界的贸易网络。下一章,我们讲加入世界贸易组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