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一台还在跑的机器 书架

第 10 章 / 共 16 章

第十章 · 房子从分配到买卖

第十章 · 房子从分配到买卖

前面九章,我们一直在给这台机器"止血":中央没钱,用分税制补上;国企亏损,用抓大放小止住;坏账压顶,用四大公司隔离。到这一章,画风要变了。这一次朱镕基这帮人干的,不是堵一个窟窿,而是拧开一个阀门——一个憋了几十年、后面顶着巨大压力的阀门。

拧开它,一股被压死的需求"轰"地一下冲了出来,带活了半个中国经济。但也正是这一拧,把一件本来是"福利"的东西,变成了可以炒、可以赌的"资产"。好的坏的,都从这一下里长出来。这一章讲机制,长期账单留到第十五章去算。

先看清老规矩:房子是"发"的,不是"买"的

今天的人默认房子是买的。但在1998年之前,中国城里绝大多数人的房子,是单位发的

这套老办法叫福利分房,正式名字是住房实物分配——"实物"就是直接给你房子这个东西,不给钱、也不让你自己去市场上买。你在哪个单位上班,单位就自己盖楼、或者拿到一批房,然后按一套规矩分给职工:工龄多长、级别多高、是不是双职工、家里几口人,排个队,轮到你就分你一套。租金几乎是象征性的,一个月几块钱,低到可以忽略。

说人话:房子是你上班的福利之一,跟发工作服、发澡票一个逻辑。它归单位所有,你只是住着;你不能卖、不能转给别人、不能拿它去抵押借钱。你对这套房子几乎没有任何"产权",只有一个"住的资格"。

工程师最好这样理解它:这是一套公司内部配发的资源,不能转让、不能定价、不能流通。就像公司给你配了一台工位电脑——你天天用,但它不是你的,你走了得留下,你也没法把它卖给隔壁同事。整个城市的住房,就是无数个单位各管各的这么一大堆"内部配发资源",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一个可以买卖的市场。

这套老规矩,为什么非改不可

你可能会想:发房子不挺好?不用背贷款,几块钱住一辈子。问题在于,从系统的角度看,这套设计有几个死结,越到后面越勒得紧。

第一,单位被房子拖垮。盖房、修房、分房、管房,全压在单位头上。一个本该专心生产的工厂,得养一支盖楼修水管的队伍,房子的成本永远收不回来(租金几块钱)。这笔账年年亏,是压在国企身上、我们第六章讲过的那一堆"办社会"包袱里很重的一块。

第二,分配永远不够、永远不公。房子是稀缺的,发的逻辑又是排队。于是永远有人排不上、永远有人觉得别人插了队。单位盖多少房受限于它有多少钱,钱不够就少盖,少盖就更多人挤着排。供给被死死焊在"单位的预算"上,跟真实需求完全脱钩。

第三,也是最要命的一条——需求被彻底冻住了。一个想改善住房的家庭,手里就算有钱,也没地方花:市场上没有商品房可买,攒下的钱只能存银行。几亿城里人改善居住的愿望,被这套"只能等单位发"的制度死死摁在水面下,动弹不得。

这第三条,恰好撞上了1997、1998年那个特殊的时间点。当时亚洲金融危机正在席卷周边,出口受挫,国内需求也提不起来,整台机器有往下滑的危险(这场危机的正面战场,我们下一章专门讲)。政府急需找到一个能拉动内需的大引擎。

一边是几亿人被冻住的住房需求,一边是急需被激活的内需。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:把那个冻住需求的阀门,拧开。

1998年那一纸文件:停止发房,改成卖房

1998年7月,国务院发出那份后来被简称为房改(住房制度改革)标志的文件——《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》,因为文号是国发〔1998〕23号,业内直接叫它"23号文"。

这份文件里最关键的一句话,翻成大白话就是:从1998年下半年起,停止住房实物分配,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。

拆开看,是两个动作:

一句话看懂这次转向:以前是"公司统一配发、不许转让的内部资源",现在改成"公司发你一笔钱,你去开放市场上自己挑、自己买、买完就是你的"。分配的东西,从"房子"变成了"钱";房子本身,从福利变成了商品。

与此同时,配套的两样东西被建立起来,这次转向才真正跑得通:

一是商品房市场——由房地产开发商盖楼、公开出售,个人可以买、买了产权归自己、将来还能再卖出去的房子。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可以自由买卖的市场,从无到有被造了出来。

二是按揭贷款——买房不用一次付清全款,可以先付一小部分(首付),剩下的向银行借,用未来几十年的工资分期慢慢还,房子先抵押给银行。它的意义在于:把"要攒够全款才买得起"变成了"付得起首付就买得起",一下子把能买房的人数放大了好几倍。

阀门拧开的那一瞬间:需求被"解锁"

现在把前面两块拼起来,你就能看见1998年之后发生了什么。

被冻了几十年的住房需求,突然有了出口。想改善的家庭,第一次可以拿着钱、加上银行的按揭,走进市场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。这不是政府"创造"了需求——需求一直都在,几亿人一直想住得好一点。政府只是把那道摁住它的闸解锁了。

工程师对"解锁被压抑的需求"这件事应该很熟:就像一个憋了很久、后面顶着高压的阀门,你一开,喷出来的流量远远大于稳态。房改后头几年,城镇住房需求的释放就是这种"喷"的量级——被压抑得越久,解锁的瞬间越猛。

更妙的是,住房不是一个孤立的商品,它牵着一条极长的产业链。买一套房,会连锁触发一长串消费:

  1. 盖房本身——要钢筋、水泥、玻璃、砖,带活整个建材工业。
  2. 房子盖好要装修——地板、涂料、瓷砖、门窗,一整个装修行业。
  3. 装完要往里搬东西——冰箱、彩电、洗衣机、空调、家具,家电和家具业跟着起飞。
  4. 这一大摊事要人干——建筑工、装修队、中介、物业,一大批就业岗位被创造出来。

为什么住房是拉内需的"最佳引擎"?因为它是单笔金额最大、下游链条最长的一种消费。买瓶饮料只带动饮料厂,买套房子却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路推倒建材、装修、家电、家具、就业好几排。政府要找一个能一把带动全局的引擎,很难找到比它更合适的。

于是,一个此前几乎不存在的巨大产业——房地产业——被这一纸文件催生了出来。它在此后二十年里,一路长成了中国经济最粗的支柱之一。

解锁的同时,也埋下了两颗种子

到这里如果只唱赞歌,就不诚实了。同一个动作,在解锁需求的同时,把两样东西的性质悄悄改变了——这两样,是第十五章那张长期账单的本金。

第一颗种子:房子从"保障品"变成了"投资品"。

老规矩下,房子是福利、是保障,谈不上升值不升值——你又不能卖。可一旦它变成能自由买卖的商品,它就同时具备了另一重身份:一种可以买来不为住、只为等它涨价再卖掉赚差价的资产。这重身份在1998年还很微弱,但闸门一开,它就存在了。一件东西一旦能被炒,早晚会被炒——这是市场的天性,不以设计者的意志为转移。房价日后的一路高企,根子就埋在这次"从保障品到投资品"的性质转变里。

第二颗种子:土地财政。

商品房要盖,得先有地。而中国的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,开发商拿地,是向政府买一段年限的土地使用权。房地产越火,地卖得越贵、越多,地方政府从卖地里拿到的钱就越多。这条路子后来被叫做土地财政——地方政府很大一块收入,靠出让土地使用权来获得。

回想第五章:分税制把大头税收收归了中央,地方手头一度偏紧。而房改恰好给地方递上了一根新的、越来越粗的财源管子——卖地。两件事一前一后咬合起来,土地财政在此后逐年膨胀,慢慢变成很多地方政府离不开的依赖。这根管子在1998年才刚刚接上,还很细;它日后会粗到什么程度、又会带来什么后果,是第十五章要摊开算的账。

这一章,机器变成了什么样

从系统的角度收个尾。房改这一步,和前面几章"堵漏"的性质完全不同——它不是修补,而是激活

  1. 停掉一台老机器——单位盖房分房的实物分配制度停机,甩掉了压在国企身上的一大块包袱。
  2. 拧开一个憋了几十年的阀门——把几亿人被冻住的住房需求一次性解锁,用商品房市场和按揭贷款给它造好出口。
  3. 点着一台新引擎——被解锁的需求顺着最长的那条产业链,带活建材、装修、家电、就业,催生出房地产这个巨型新产业,稳稳接住了当时最急需的内需。

这是全书里少见的一次"做加法":前面都在给一台亏损的机器减负、止血,这一次是给它接上了一个全新的、马力惊人的动力源。金融危机的阴影下,这台引擎的点火,堪称救急。

但工程师看完前三条,眼睛会落在没写进这份"成绩单"里的那两颗种子上:住房变成了投资品,土地变成了财源。它们在1998年都还是幼苗,几乎看不出威胁。可任何一个改过还在跑的系统的人都知道——你解锁的那股能量,从来不只往你希望的方向流。它当下带来的繁荣有多真实,日后要还的账,也就有多具体。

这笔账,我们记在第十五章。眼下,这台刚点着新引擎的机器,正一头撞进那场席卷亚洲的金融风暴——下一章,我们看朱镕基怎么在风暴里,做出那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:人民币,不贬值。

改一台还在跑的机器 · 王建硕
面向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 · 费曼式写法 ·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