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的对手，是牌桌上和你抢东西的其他玩家。这一章要请出一个更容易被忽略的输家——不是你的对手，而是你赖以为生的那个环境本身。
雪兔与猞猁的账本
加拿大北方的森林里，住着雪兔和吃雪兔的猞猁。哈德逊湾公司靠收皮毛为生，一年一年把捕获数量老老实实记了下来，前后攒了近百年——于是我们意外地得到了一份自然界最著名的账本。
账本上是一对手拉手起伏的波浪，周期大约十年：雪兔多了，猞猁有了充足的食物，跟着变多；猞猁一多，雪兔被吃得越来越少；雪兔一崩，猞猁立刻跟着饿死、数量暴跌；猞猁少了，雪兔又缓过来……如此循环不休。
数学家把这套一涨一落写成了一组方程，叫洛特卡-沃尔泰拉模型（Lotka-Volterra，两位学者上世纪二十年代各自独立推出的捕食者—猎物方程）。它说的道理朴素得吓人：猎手赢得越狠，把猎物吃得越干净，紧接着等待它的就是越惨的饥荒。你赢的这一口，恰恰是在拆你下一口的台。这不是道德惩罚，是方程算出来的必然。
请注意这跟前几章的机制不一样。前面是对手来对付你；这里没有对手，没人恨你，是你自己把食物吃光了，然后自己饿死。赢，把你赢的对象给消灭了。
你其实活在你想赢的东西里面
把「猎手」换成一家想赢的公司，「猎物」换成它所处的市场，故事一模一样，只是台词变了：
- 一家把上游供应商的利润榨到一滴不剩的巨头，短期财报很漂亮——直到供应商一个个倒闭，它忽然发现没人能给它供货了。
- 一个平台把入驻商家和创作者的油水抽干，一时抽成惊人——直到好东西没人再愿意往上放，用户跟着走光，平台连同它抽成的那张桌子一起塌掉。
- 一片渔场被捞得太狠会怎样，不用比方：1992 年加拿大纽芬兰外海的鳕鱼，就因为几十年的过度捕捞而彻底崩盘，政府被迫全面禁渔，几万人一夜失业，鱼群几十年都没缓过来。
这几件事戳破了一个很深的错觉：我们习惯把「我」和「环境」分成两边，以为赢就是我从环境里多拿一点。但生态告诉你，你不是站在环境外面掏它，你就住在它里面、靠它的循环活着。把环境掏空，等于把自己脚下的地板拆了。对一个你身处其中、还要继续靠它吃饭的系统「赢到极致」，本身就是个自相矛盾的目标。
老祖宗早算过这笔账
这个道理老到不能再老。两千多年前的《吕氏春秋》就写下了竭泽而渔——把池塘的水放干，鱼当然一条都跑不掉，你「赢」得彻彻底底；可明年呢？还有一句更狠的叫杀鸡取卵：为了一次拿光鸡肚子里的蛋，把会下蛋的鸡杀了。
这两句成语骂的都不是「贪」，而是一种更具体的蠢：为了把这一轮赢到顶，毁掉了让游戏能一轮轮玩下去的那个底子。它们和雪兔猞猁的方程、和崩盘的鳕鱼场，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到这里，「一轮轮玩下去」这几个字已经冒出来两次了。它其实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我们玩的很多游戏，重点根本不在某一局的输赢，而在让游戏本身别停。这正是下一章要讲的——有限游戏，和无限游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