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是组装出来的
上一章说,战争不是脾气,是工程。工程就有零件清单。这一章我们回答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要「攒」出一场战争,最少需要哪些东西?
清单其实短得惊人,只有三样:可动员的人、值得抢或必须守的东西、一个能下命令的组织。少了任何一样,冲突就退化回打架、抢劫或骚乱,成不了战争。这三样东西解释了战争史上最大的一个谜团:为什么战争不是一直都有,而是在人类历史的某个阶段突然变成常客。
零件一:可动员的人
战争需要一大批愿意(或者被迫)为集体目标去拼命的人。这不是小事。让一个人为自己的妻儿拼命,几乎不用动员;让一万个陌生人为了「国家」这个抽象概念去死,需要一整套技术。
这套技术包括:共同的神话和符号(旗帜、国歌、祖先故事)、把陌生人变成「自己人」的身份认同、以及惩罚退缩者的制度。历史学家把它叫作动员——把一个社会的人口、粮食、工业统统转进战争轨道的过程。
大白话:一个人为家拼命是本能,一万人为国旗拼命是技术。这技术不发明出来,仗就打不大。
零件二:值得抢或必须守的东西
第二个零件更根本:得有一种东西,抢走它比制造它更划算——或者反过来,有一种东西丢了就活不下去,必须死守。
这里是理解战争起源的关键。想想采集狩猎者:一个部落的食物是每天现采现打的,没有多少存货;地盘太大,人也守不住;财产就是身上的兽皮和手里的棍子。对这样的群体来说,抢邻居的收益很低——邻居也没什么可抢的;而占地盘没什么用——反正果子到处都有。冲突当然有,仇杀和伏击也有,但打一场大战的经济账算不过来。
农业改变了一切。种地的人把一整年的口粮堆在谷仓里,把几年心血押在灌溉渠和耕地上。这些东西有两个要命的特点:搬不走,而且抢来就能用。一夜之间,邻居的谷仓成了世界上最诱人的目标,而自己的谷仓成了必须拼命守住的家底。战争的第二个零件,是农业造出来的。
一段诚实的旁白:史前到底打不打仗
这里要坦白一件事:「采集狩猎时代没有战争」这句话,学术界吵了几十年还没吵完。一方举出证据说史前暴力死亡率很高,另一方说那些是仇杀和斗殴,不是有组织的战争。
有一个遗址值得记住:肯尼亚图尔卡纳湖畔的纳塔鲁克(Nataruk),约一万年前,至少二十七人被屠杀,死者双手被绑、头骨被棍棒击碎,其中包括孕妇。这说明早在农业普及之前,成规模的杀戮就存在。
但仔细看,这场争论反而帮我们把定义擦得更亮:暴力是古老的,战争是后来的。零星的屠杀和有组织的战争之间,差的正是人口密度、囤积的财富和组织能力。考古记录里,真正的战争证据——堡垒、城墙、成批的武器、被焚毁的城镇——几乎全都是农业社会之后的事。战争不是从人性里长出来的,是从仓库和地契旁边长出来的。
零件三:能下命令的组织
最后一枚零件是组织:有人能集结队伍、定计划、发命令、让命令被执行。这就是为什么战争和国家几乎是一对双胞胎。
社会学家查尔斯·蒂利有句名言:「国家制造战争,战争制造国家。」前半句好懂;后半句才是洞见——欧洲那些小邦国在几百年混战里被淘汰、被吞并,活下来的都是收税和征兵效率最高的。战争像一台过滤器,把不会组织暴力的政治体全筛掉了。我们今天熟悉的国家,很大程度上是战争的副产品。
大白话:打仗逼着部落进化成国家,国家又让仗打得更大。这俩是互相喂大的。
把零件清单用在「能不能避免」上
现在把清单摆齐,回头看全书的问题,会得到第一个粗颗粒度的答案:
- 只要还有可动员的人——这个零件大概永远拆不掉;
- 只要还有抢比造划算的东西——这个零件可以被经济和技术改变(这是第八章的主线);
- 只要还有能下命令的组织——它的行为可以被激励和约束改写(这是第四、五章的主线)。
三枚零件全在,战争就打得起。但「打得起」不等于「非打不可」。下一章我们要面对整本书最尖锐的一个问题:既然战争这么贵,打赢了也不过是重新分一次利益——为什么不直接分,非要打?这个问题简单得像小孩子的提问,却难倒了整整一代政治学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