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两个词分开
要讨论「战争能不能避免」,得先弄清楚我们在说什么。这听起来像废话,其实是最容易被跳过、也最容易让讨论散掉的一步。
先想象两个场景。第一个:酒吧里,两个人喝多了,一句话不对付,挥拳打起来,满脸是血。第二个:1941 年 6 月 22 日凌晨三点,三百多万士兵、几千辆坦克和几千架飞机,按照一份几个月前就开始排火车时刻表的作战计划,越过一条几千公里长的边境线。
这两个场景里都有人死了,都有暴力。但如果把它们都叫作「战争」,我们就什么规律都找不到——就像把「感冒」和「心脏病」都叫作「不舒服」一样,医生没法干活。
所以我们要用的定义是这样的:战争是政治共同体之间有组织的暴力。拆开看,三个词一个都不能少:
- 有组织:有人下命令,有人听命令,有分工,有后勤。酒吧斗殴没有参谋部。
- 集体:参与者不是为自己动手。一个士兵和对面战壕里的士兵无冤无仇,他们可能都只想回家。动手的是「我们」对「他们」。
- 政治共同体之间:暴力服务于某个共同体的目标——抢一块地、推翻一个政权、逼对方签一个条约。这就把战争和纯粹的犯罪、斗殴分开了。
大白话:打架是两个人情绪上头;战争是一群人为了一群人的目标,有计划地对另一群人使用暴力。前者是脾气,后者是工程。
为什么这个定义不是咬文嚼字
你可能会想:分这么细干嘛?因为「能不能避免」这个问题,对打架和战争的答案完全不一样。
打架能不能避免?很难,因为它来自情绪和冲动,只要人还是人,就总有人会挥拳头。但战争不是冲动——没有任何一场战争是一时兴起打起来的。战争需要几个月的动员、征兵、造武器、排计划,中间有无数次可以叫停的机会。这意味着战争是一个决策,而决策是可以分析、可以讨论、原则上也可以改变的。
这正是整本书的指望所在:如果战争是决策,那它背后一定有理由、有算计、有结构。把这套东西拆开看,我们才有机会回答「能不能不打」。
黑猩猩给我们的意外证据
这个定义还有一个好处:它让我们能问一个本来没法问的问题——战争是人类独有的吗?
1974 年,灵长类动物学家珍·古道尔在坦桑尼亚贡贝溪观察到了一个让她终生不安的事件。她跟踪多年的一个黑猩猩群体分裂成了南北两支。接下来的四年里,北方群体的成年雄性黑猩猩组队、越界、埋伏,系统性地袭击南方群体的落单成员——不是偶遇后的混战,而是几只雄猩猩悄悄潜入对方地盘,围住一只,殴打致死,然后撤退。四年后,南方群体的成年雄性全部死亡,北方群体接管了它们的地盘和雌性。
对照我们的定义:有组织(组队埋伏)、集体(为群体而非私怨)、为群体目标(地盘和资源)。贡贝溪发生的事,在结构上和人类的战争惊人地相似——只是规模小了几个数量级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战争的「零件」里有一些非常古老的东西,古老到写在我们和近亲共享的基因里。但同时也要注意:绝大多数动物——包括大多数灵长类——并没有这种东西。暴力是普遍的,有组织的集体暴力是罕见的。它不是生命的默认设置,而是特定条件下才会出现的结构。
那句被引用烂了的话,到底什么意思
谈到战争的本质,绕不开克劳塞维茨。这位普鲁士军官在《战争论》里留下一句名言:战争是政治的延续,只是换了一种手段。
这句话常被引用,却很少被翻译成人话。他的意思其实是:战争不是政治的失败,而是政治的工具箱里的一件工具。两个国家对一件事谈不拢——一块地归谁、谁当老大——谈判是一种手段,制裁是一种手段,打仗是另一种手段,而且常常是为同一个目标服务的不同手段。谈判桌上要的,和战场上抢的,往往是同一样东西。
大白话:别把战争想成「理智断了线」。它更像打牌打到最后掀桌子——掀桌子本身也是牌局策略的一部分,目的是拿到谈判拿不到的东西。
这个视角很冷,冷得让人不舒服,但它有个巨大的好处:它把战争从「人性之恶」这种没法分析的筐里拿出来,放进了「成本收益与博弈」这个可以分析的筐里。一旦进了这个筐,我们就能问出真正有用的问题了:
- 打仗需要什么条件?(第二章)
- 既然打仗这么贵,为什么不用谈判代替?(第三章)
- 谈判为什么有时候谈不拢?(第四、五章)
这些问题一路问下去,最后才能触到这本书真正的目标:战争可以避免吗?
但先要记住这一章留下的结论:战争不是脾气,是结构;不是意外,是决策。而凡是结构,就有零件;凡是决策,就有算账。下一章,我们先把零件拆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