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，我正梦见自己在给一行字挑标点。
五个字，「每一页」，后面到底用句号还是省略号。梦里我开了个评审会，来了十几个人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然后我伸手去够手机，够到了天花板——天花板软了，变成我女儿的脚。
「爸爸，」念念说，「你的闹钟吵到我了。」
五点五十。窗帘缝里那条光是灰蓝色的，还没想好要不要变成金色。我把闹钟按掉，躺在床上缓了三秒，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不是想起，是整个人被这个事实坐了起来。
九月一日。念念上小学的第一天。
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。林晚在熨校服，蒸汽熨斗压着衬衫领子，发出那种很轻的、叹息一样的声音。她今天中班，下午两点到医院，本来可以睡到七点，但她四点半就醒了——后来我才知道的，她醒来看了半小时家长群，把老师昨晚十一点发的《新生入学须知（最终版）》又读了一遍，逐条核对。
「你再不起，」她头也不抬，「红领巾你来系。」
这是一句威胁。开学前一周，我们家三个人围着一段教学视频学系红领巾，视频里那个女人的手又快又稳，我们三个人的手加起来，系出过一个死结、一个蝴蝶结和一条类似咸鱼的东西。最后是念念先学会的。六岁半的人，学什么都比我们快，这件事我已经开始习惯了。
我洗漱完出来，念念房间的门开着。她站在床边，正在穿那件熨好的白衬衫，扣扣子。从下往上扣，扣到第三颗，发现错了一位，又全部解开，从头来。我站在门口想伸手帮忙，她头也不抬地说：「我自己会。」
她自己会。这四个字她最近说得很多。自己挤牙膏，自己系鞋带，自己把书包整理了三遍。书包是深蓝色的，开学前半个月买的，在客厅里端端正正摆了半个月，像一个提前入住的客人。
餐桌上是白粥、煎蛋和切成小条的酱瓜。林晚把熨好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自己先不吃，站在旁边看念念吃。这是她的老习惯，孩子吃好她才动筷子，说了六年也改不掉。我坐下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来，是工作群。我按掉，它又震了一下。
「别看。」林晚说。
「不看。」我说。我看着它。
昨晚我改启动页文案改到十一点半。「拾页」新版本今天零点全量发布，启动页上那行字是我写的：「替你记住生活的每一页。」发版前老韩在群里问，「每一页」后面要不要加句号。我说不要，加了句号像悼词。老韩回了一串「哈哈哈哈哈」，说那就这么定。十一点半，我又爬起来看了一眼最终稿，确认那行字后面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那时候我觉得这行字写得挺好的。真诚，克制，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柔。做我们这行的，管这个叫「有体感」。
「爸爸，」念念咬着煎蛋，含混地说，「我书包侧袋里有东西没弄完。」
我过去看。深蓝色书包的侧袋里，塞着一包纸巾，纸巾底下露出一截白色的小边——是姓名贴。防水的那种，白底蓝边，一张一张，上面印着她的大名：周念。还剩小半版没贴完，昨晚贴到后来，她说困了，就塞在了那里。
「回来贴吧。」我说，「今天先用不着那么多。」
「老师说，所有东西都要贴名字。」她很认真，「所有。」
「所有」这个词从一个六岁半的人嘴里说出来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。我正想接话，厨房里林晚说：「先吃饭。贴的事回来弄，来得及。」
念念想了想，接受了这个安排。她低下头继续喝粥，两根小辫子垂下来，发绳是昨晚她自己挑的，一红一蓝，不对称，她说这样「比较特别」。
粥喝到一半，我的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我没按掉，瞥了一眼。工作群的未读数已经从昨晚的十几条跳到了九十多条，而且还在涨。最上面一条是老韩发的，时间是六点十七分：
「都醒了吗。醒了看一下微博。」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做产品的人对这句话有本能的反应——「看一下微博」从来不是好事，就像医生说「家属来一下」，从来不是要跟你聊家常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先送念念上学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天大的事，也排在今天早上的这件事后面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，这句话说出来容易，做到有多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