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九章一直在讲这台机器怎么转。这一章讲它两次最严重的停转——不是没人按按钮,是按钮被按住了。这两次停转之间隔着十四个月,每一次都有几十万人为此送命。讲它们不是为了控诉,而是因为:不理解这两次失败,就会对联合国产生两种同样错误的判断——要么以为它无所不能,要么以为它一无是处。
卢旺达:传真机先到了八十天
1994 年 4 月 6 日晚,卢旺达总统的座机在首都基加利上空被导弹击落。几小时内,路障在城里立起来,极端分子拿着事先印好的名单挨家杀人。此后大约一百天,八十万图西族人和温和派胡图人被杀——用的主要不是枪,是砍刀。每天八千人的速度,是人类历史上效率最高的屠杀之一。
联合国当时就在卢旺达。一支约两千五百人的维和部队(联卢援助团)部署在首都,指挥官是加拿大少将罗密欧·达莱尔。而且他提前知道。当年 1 月 11 日,也就是屠杀开始前近三个月,达莱尔给纽约总部发了一封后来举世闻名的电报:线人供出了军火藏匿点和屠杀计划,连名单制度都说得清清楚楚。达莱尔请求授权去抄军火库。总部的答复是:不行——你的授权是监督停火,不是收缴武器,别越权。
屠杀开始后,更荒诞的事发生了。十名比利时蓝盔士兵被杀,比利时整个撤军;西方各国派飞机来,只接走本国侨民,一个卢旺达人不带;4 月 21 日,安理会通过第 912 号决议——不是增兵,而是把部队从两千五百人裁到二百七十人。在屠杀最凶的那几周里,联合国留在基加利的兵力,不够守住一座体育馆。与此同时,各国政府在措辞上精打细算:官方文件刻意避开「种族灭绝」这个词,因为 1948 年的《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》规定,一旦认定种族灭绝,缔约国有义务出手制止。五月中旬安理会终于授权增兵五千五百人,可各国磨磨蹭蹭凑不齐人——七月屠杀结束时,增援部队还没到。
斯雷布雷尼察:「安全区」三个字
十四个月后,欧洲。波黑战争打到 1995 年,联合国在波黑东部划了六个「安全区」,承诺保护逃进去的平民。其中一个叫斯雷布雷尼察的飞地,挤着四万穆斯林难民,由四百来名荷兰蓝盔驻守——轻武器,弹药不足,授权仍然是第三章那三条铁律:除自卫外不使用武力。
1995 年 7 月,塞族军队在姆拉迪奇指挥下进攻安全区。荷兰营向上级请求空中支援,支援在官僚主义里层层打转,批下来时城已破。7 月 11 日,塞族军队开进斯雷布雷尼察,当着蓝盔的面把男性平民分批押走。此后几天,超过八千名男子和男孩被处决、埋进乱葬坑——二战以后欧洲土地上最大规模的屠杀,发生在一个联合国挂牌承诺保护的地方,在联合国士兵的眼皮底下。后来荷兰海牙的法庭裁定荷兰政府对此负有部分责任;而早在 2002 年,一份本国调查报告就让荷兰内阁集体引咎辞职。
为什么眼睁睁看着
复盘这两次失败,原因出奇地一致,而且每一条都能在本书前几章找到出处:
- 授权太小。维和三条铁律是为「监督停火」设计的(第三章),用来对付屠杀等于让交通协管员去解救人质。安理会不肯升级授权,因为升级意味着打进去。
- 没人愿意死。部队是租来的(第三章),出兵国的政府首先对本国选民负责。比利时死了十个兵就撤军——不是军人怂,是任何民主国家都没法向选民解释「我们的孩子为什么死在非洲中部」。
- 大国无利可图。卢旺达不是任何人的战略要地。安理会那张马蹄形桌子(第二章)只做「划算」的事,而卢旺达在任何一常的利益账本上都是空白页。
1999 年,联合国自己发表了两份独立调查报告,结论罕见地没有推诿。关于卢旺达的报告写道:联合国系统的失败「是根本性的」;关于斯雷布雷尼察的报告,秘书长在序言里承认,联合国「将因其在这场悲剧中的角色而被历史铭记」。秘书长科菲·安南——他本人正是卢旺达事发时的维和部负责人,那封被驳回的电报就躺在他的系统里——后来多次说,卢旺达是他一生的痛。
失败留下的遗产
两次屠杀的废墟上长出了两件东西。一是 2005 年世界首脑会议全体通过的「保护的责任」原则(R2P)——大白话:主权不再是暴行的挡箭牌,一个国家屠杀自己的人民时,国际社会有权、甚至有责任介入,外交不行就制裁,制裁不行,最后一招可以是武力。二是维和授权的整体转向:此后的维和任务普遍写进「使用一切必要手段保护平民」的条款,蓝盔终于有了为平民开枪的授权。
遗产的另一面是清醒的失望:R2P 通过至今二十年,它最被引用的时候,往往还是争论「为什么这一次又没用」的时候。规则前进了,政治没有。这台机器改起来为什么这么难——为什么连「吸取教训」都这么步履蹒跚?这是下一章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