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留下一个交易：为了让大国留在屋里，联合国给美、苏、中、英、法五个战胜国每人发了一张否决权。这一章看看这张牌的规则，以及八十年里它都被怎么打过。
先看这台机器长什么样
联合国里真正管「打与不打」的机构是安全理事会——大白话就是「值班室」，十五个理事国围着一张马蹄形桌子坐：五个是永久住户（中国、法国、俄罗斯、英国、美国，合称「五常」），十个是轮流值班的，由各地区选出，任期两年。大会里那些吵吵嚷嚷的决议大多没有强制力，而安理会通过的决议，按宪章第二十五条，所有会员国都有义务执行——这是整个联合国系统里唯一长牙齿的地方。
安理会表决要九票赞成才过。但在重大（非程序性）问题上，宪章第二十七条加了一句要命的话：这九票里必须包括五个常任理事国的同意票。换句话说，五常中任何一个投反对，决议当场死亡——哪怕其余十四国全部赞成。这就是否决权。
大白话：值班室十五个人投票，九票算过；但五个永久住户手里各有一个红色按钮，按下去，十四比一也是输。
为什么故意装一个「瘫痪按钮」
这不是疏忽，是雅尔塔会议上精心谈出来的设计，背后是一个冷冰冰的推理：联合国要管的那些事——制止侵略、强制执行——最终都得靠大国的军队。如果安理会通过一项针对美国的决议，美国不干，联合国怎么办？跟美国开战吗？不可能。那这项决议就是一张废纸，而废纸会杀死组织的信用，国联就是这么死的。
所以设计者的结论是：与其让大国在门外违抗决议，不如给它一个门内的否决按钮。否决权保证了一件事：联合国永远不会通过一项执行不了的决议。它的代价是另一件事：五常自己动手或者护着朋友的时候，联合国就只能干瞪眼。
八十年的历史基本就是这两个面的轮流上演。苏联（后来的俄罗斯）是使用否决权最多的国家，累计一百二十多次，从冷战到叙利亚再到乌克兰；美国 1970 年才第一次动用，之后用了八十多次，大半是为以色列挡枪；中国用得最少，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两个漏洞，两段传奇
否决权规则有个细节：条文要求的是常任理事国的「同意票」，那不投票呢？实践中形成了一个解释：弃权和缺席都不算否决。这个空子，有人钻成了，有人钻砸了。
钻砸了的是苏联。1950 年 1 月，苏联为了抗议中国的席位还由「中华民国」代表占着，赌气退出安理会会场，抵制开会。结果同年 6 月朝鲜战争爆发，安理会趁苏联代表不在，连续通过决议：认定朝鲜进攻韩国、号召会员国出兵援助——「联合国军」的合法性就这么来的。苏联代表匆匆赶回时，生米已成熟饭。从那以后，苏联人吸取了终身难忘的教训：在安理会，离席就是弃权，此后再也没敢缺席过要紧的会。
钻成了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。1949 年之后，「中国」这个常任席位一直由退到台湾的国民党当局代表坐着，这在冷战格局里僵了二十二年。到了 1971 年，风向变了。阿尔巴尼亚等国年年提案要求「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利」，这一年终于凑够了票数。10 月 25 日深夜，联合国大会以 76 票赞成、35 票反对、17 票弃权通过第 2758 号决议：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代表是全中国唯一合法代表，当场把蒋介石的代表「驱逐出去」。表决通过那一刻，会场里不少非洲国家的代表站起来跳舞鼓掌。
注意这里的关键：席位归谁，是大会说了算，而大会里没有否决权。美国在安理会拦不住，想在大会把这事定性为「重要问题」（需三分之二多数），也被投票击败了。台湾的国民党代表团没等正式表决就提前离场，时任「外交部长」周书楷宣布退出联合国。几天后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团走进纽约东河边的这栋大楼，第一次升旗。否决权这张牌，在它管不到的地方，一点用都没有。
瘫痪归瘫痪，门还留着
冷战四十五年，安理会的决议被否决了近两百次；叙利亚内战的十多年里，俄罗斯为挡涉叙决议又用了十几次，2022 年俄乌开战后，俄罗斯干脆否决了谴责自己的决议——被告坐在法官席上把判决撕了，围观者目瞪口呆，却完全符合规则。
于是 2022 年 4 月，小国们推动通过了一个新机制：只要有人动用否决权，大会必须在十个工作日内自动开会，让投否决票的国家当着全世界解释理由。这个会议没有约束力，否决照样有效，但它把「悄悄按按钮」变成了「当众做检讨」。你不能阻止大国掀桌子，但你可以让掀桌子变得难看。
这就是否决权的全貌：它是联合国最刺眼的设计缺陷，也是这个组织活过国联的保险丝。问题是，就算安理会通过了决议要出兵，兵从哪来？联合国自己，连一个兵都没有。这是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