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讲清联合国，得先讲它的上一任——一个已经死掉的组织。因为联合国身上的几乎每一条设计，都是对着上一任的死因开的药方。
一战之后，人类第一次想给世界装个「总开关」
1918 年，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。这场仗打了四年，死了一千六百多万人，参战国谁也没捞到好处，纯粹是一场谁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打的互相放血。打完之后，幸存的国家坐在一起，得出一个朴素的共识：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。
美国总统威尔逊提了个方案：建一个所有国家都参加的俱乐部，以后有矛盾别动手，先到俱乐部里坐下来谈。这个俱乐部 1920 年在日内瓦开张，叫国际联盟——大白话就是「国家的联盟」，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以「维护世界和平」为正式目标的国际组织。
听起来很美。但它只活了二十来年。在这二十来年里，它眼睁睁看着日本占了中国的东北、意大利吞了埃塞俄比亚、德国吞了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，然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，规模比第一次还大。1946 年，国联悄悄解散，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。
死因一：设计了一个谁都能拉下的急刹车
国联的规则里有一条致命的：全体一致原则——凡是要紧的决定，必须所有成员国全部同意，一个反对票就能废掉整个决议。
大白话：这就像一栋一百户的楼，规定任何决定——包括「着火了要不要叫消防车」——都得一百户全票通过。只要有一户说「我不同意」，消防车就不能来。
1931 年日本侵占中国东北，国联派了个调查团（团长叫李顿），花了一年多写了份报告，客气地说日本这事做得不对。日本的态度是：哦，那我退群。1933 年日本正式退出国联，什么事也没有。1935 年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，国联总算搞了次制裁，但制裁清单里故意不包括石油——因为大家怕把意大利惹急了。一个连石油都不敢禁的制裁，等于举着拳头说「你再不住手我可就要继续举着了」。意大利打完仗，1937 年也退群了。
看出来了吗？全体一致原则的本意是尊重每个国家，实际效果是把整个组织的行动能力交给了最不想配合的那个国家。
死因二：最能打的那个根本没进群
比规则更致命的是人。国联是威尔逊总统提议建的，可美国国会死活不批准加入——理由是美国人的事轮不到日内瓦那帮人来投票。于是国联从开张第一天起，世界上工业实力最强的国家就站在门外。后来德国、日本、意大利相继退出，苏联因为打芬兰被开除。到二战前夕，这个「世界组织」里剩下的有分量的成员，基本上就剩英法两家。
大白话：一个业主委员会，开发商没加入，最大的三家业主先后退群——这个委员会发的一切通知，都可以直接当废纸。
废墟上的新设计：每一条都对着死因
二战还没打完，同盟国就开始琢磨下一个组织该怎么建。1942 年 1 月 1 日，26 个对德意日作战的国家在华盛顿签了一份《联合国家宣言》，宣言里第一次出现了罗斯福起的名字：「联合国家」（United Nations）——注意，它最初不是组织名，而是「我们这一伙并肩作战的国家」的自称。仗打赢了，这个名字就被新组织继承下来，中文译作「联合国」。
1945 年 4 月，五十个国家的代表聚到旧金山，吵了两个月，写下《联合国宪章》。同年 10 月 24 日宪章正式生效——这一天后来成了「联合国日」。而国联那边，1946 年开了最后一次会，把档案和位于日内瓦的办公楼（万国宫）移交给了这个继承者，体面地咽了气。
把宪章和国联的教训对着看，你会发现设计者的思路冷静得近乎冷酷：
- 国联死于全体一致 → 联合国搞多数表决，安理会决议只要理事国里拿到足够多数赞成（今天是十五国里的九票）就能过，任何一个小国都挡不住。
- 国联死于大国缺席 → 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大国焊在屋里。办法是给五个战胜大国（美、苏、中、英、法）每人发一张否决权——任何安理会决议，五常中任何一个说「不行」，就是不行。
第二条今天看起来像是联合国最大的毛病，可在 1945 年它恰恰是这个组织能活下来的原因：设计者想通了，大国真要动手，本来就没人拦得住；与其让它在门外动手，不如给它一个屋里的按钮，让它留在屋里按按钮。否决权不是给大国的礼物，是拴住大国的链子。
这个交易到底划不划算，八十年来一直在吵。这是下一章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