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 2023 年，土耳其出现了一个让政策制定者绝望的现象：就算最初的火星（降息）暂时停一停，通胀照样烧。为什么？因为通胀已经在社会肌体里长出了自我维持的器官。这一章讲这两个器官——工资-价格螺旋和指数化——它们是所有失控通胀真正的发动机。
螺旋：每个人都在合理地把通胀「焊死」
回到第二章的公式：物价 ≈ 钱 × 流转速度 ÷ 商品。印钞和降息管「钱的数量」，但还有一根管子在人们脑子里：预期。当所有人都预期明年物价涨 60%，会发生什么？
工人谈工资时要求至少加 60%——不加就是实际减薪，非常合理。企业答应了 60% 的加薪，成本涨了 60%，定价就得加 60%——不加就是亏本，也非常合理。房租、合同、学费，统统按「预计涨 60%」来签。结果明年物价真的涨了 60%——不是因为谁印了新钱，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提前按 60% 行动了。预期自己实现了自己。这就是工资-价格螺旋：工资追物价，物价追工资，谁也说不清鸡和蛋，因为转起来之后不需要鸡和蛋了。
大白话：螺旋期里，涨价不需要理由，只需要惯性。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，最初是谁松的刹车已经不重要了——现在每一节车厢的乘客都在按「车会一直冲」来安排动作，而这些动作本身让车停不下来。
指数化：给螺旋装上自动变速箱
通胀持续得够久，社会会自动发明一种「和平条款」：懒得年年吵了，直接把工资、房租、合同跟通胀率挂钩，到期自动调。这叫指数化。土耳其到了 2022 年，最低工资一年调两次、公务员薪资半年一调、房租续约按官方 CPI 封顶公式走——大半个经济的合同都装上了这根自动连杆。
指数化对单个家庭是救生圈——不被通胀淹死；但对整个经济体，它是把过去的通胀复制粘贴到未来的机器。今年涨 60%，明年所有挂钩合同自动 +60%，物价想掉到 60% 以下都难，因为全社会的成本结构已经被「去年的 60%」锁死了。经济学家管这个叫通胀惯性。这就是为什么巴西在 1980 年代、土耳其在 1990 年代，通胀能几十年烧个不停——燃料早就不靠政府印钞了，靠惯性。
所以指数化是个陷阱：它降低了通胀的痛感，也就拆掉了治通胀的民意基础。如果大家都被指数化保护得好好的，谁还愿意支持那种必须制造衰退才能压通胀的紧缩政策？
打断螺旋为什么这么疼
理解了螺旋，就理解了为什么央行行长的工具箱这么残酷。螺旋靠预期自转，要打断它只有一招：证明给所有人看，「物价会一直涨」这个预期是错的。而证明的方式只有一种——把利率加到通胀之上，让借钱变贵、需求冻结、企业不敢涨价、工人不敢要价，用真实的经济疼痛换取预期的逆转。
这就是 1980 年代初美联储主席沃尔克干的事：把利率加到 20%，生生造出一场大衰退、数百万失业，才把美国焊死了十年的通胀预期砸碎。沃尔克今天被供在央行的神坛上，但当年他是全美国最招人恨的人——农民开着拖拉机围了美联储大楼。打断螺旋的代价从来由活人支付，而且必须疼到人们重新相信「物价会稳」为止。
土耳其的处境比沃尔克更糟：沃尔克只需要扭转预期，埃尔多安时代后期的央行却连「我想加息」这句话都不被允许说。预期管理的前提是有信誉的嘴，而这张嘴四年被换了五次。螺旋越转越稳，民意对紧缩的耐受越磨越薄，时间越拖，将来要付的「沃尔克式代价」越大。
2023 年 5 月，埃尔多安赢下了大选——在通胀 40% 多的年头里赢下大选，本身就是政治奇观。然后，几乎一夜之间，他掉头了。新财长、新央行行长、暴力加息。那个曾经宣称「利率是万恶之源」的人，开始亲手执行他曾经称之为「叛国」的政策。为什么？以及，掉头有多难？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