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讲了降息引爆的两颗雷,其中一颗是汇率崩盘。这一章拆一个更细的问题:里拉贬值,为什么必然变成国内物价上涨?有人可能想:贬值而已,外国货贵一点,国产货不就行了?土耳其的答案是:不行,因为它的经济身体里埋着三根「外汇血管」,每一根都在把汇率的下跌直接注射进物价。
血管一:能源——几乎一滴油都不产
土耳其的石油和天然气对外依存度在 90% 以上。这意味着:全国的卡车、公交、工厂、发电站、冬天取暖,烧的都是用美元买的能源。里拉对美元跌一半,等于全国的燃料账单翻一倍——而且无处可躲,没有哪个出租车司机可以改用「国产汽油」。
能源是通胀里最恶毒的一种输入,因为它是所有商品的成本:面包要烤、面粉要运、化肥要天然气。能源涨价不是涨一个品类,是给整个物价体系做一次全员加薪——反方向的。2022 年俄乌战争后国际油价本来就翻倍,叠上里拉崩盘,土耳其相当于被汇率和油价两头夹击。
血管二:美元债——企业资产负债表上的雷
2008 年金融危机后,欧美利率低到接近于零,全世界的廉价美元往外涌。土耳其企业大规模借美元和欧元债——利率比里拉债便宜得多。到实验开始前夕,土耳其企业部门的净外币负债折合超过 1000 亿美元。
这些企业的收入是里拉,债务是美元。里拉一贬,债务按本币算就膨胀:贬 50%,还债负担就重 50%。于是企业面前只有三条路:提价(把损失转嫁给消费者)、裁员、或者倒闭。大部分能提价的企业选了提价——通胀再添一把柴。贬值在这里变成了一台强制提价机,而且企业越惨、提价越狠,因为不提就死。
血管三:进口中间品——「国产货」里的进口成分
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根。土耳其有强大的制造业——纺织、家电、汽车配件、食品出口都很有名。但「国产」是个错觉:土耳其出口的服装,布料和染料有相当比例靠进口;出口的冰箱,压缩机和钢板是进口的;就连面包,种小麦的化肥和农机柴油也是进口的。现代制造业是一张全球网,没有一个环节能脱离美元计价。
经济学家用汇率传导率来衡量这件事——本币贬 10%,国内物价最终跟涨百分之几。多数发达经济体这个数字只有 1% 到 5%,而土耳其的研究估计在 15% 到 25%,位居世界前列。也就是说,里拉每贬 10%,土耳其物价几个月内自动跟涨两个点上下,根本不需要任何人「决定」涨价。
大白话:里拉贬值对土耳其不是「出口更便宜」的好消息,而是全身静脉注射。能源、还债、原材料三根血管一起往物价里灌。这就是为什么在土耳其,「汇率跌了」和「物价要涨了」几乎是同一件事,只隔几个月时差。
那出口和旅游业不能对冲吗?
能对冲一点,但远远不够。贬值确实让土耳其的度假村和纺织品变便宜了,2022 年旅游收入创了纪录。但算总账:旅游业一年几百亿美元,而能源进口一年就是近千亿美元的账单,再加上到期要还的美元债——贬值带来的进项,填不平贬值造成的窟窿。土耳其常年贸易逆差和经常账户逆差,逆差本身就意味着它每时每刻都在净流入商品、净流出偿债需求,越贬值越被动。
更何况,低利率加负实际利率的环境里,出口商拿到的外汇也不愿换成里拉——拿在手里等贬值更划算。央行想稳汇率就得烧自己的外汇储备,外储从 2019 年起被烧成了负数(扣除掉跟本地银行的掉期借入后,净储备一度是负的数百亿美元)。救火的水枪里,水也是借来的。
到 2022 年,三根血管全开,物价全面起飞,官方通胀 85.5%。数字很大,但数字只是体温计。高烧里的人是怎么活的?下一章去伊斯坦布尔的菜市场、金店和房产中介里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