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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5 章 / 共 16 章

第五章 · 鸡群里的胆小鬼博弈

字签下不到半年,崔泰源就明白了一件事:他买下的不是一家公司,是一张擂台的门票——而擂台上,一场没有钟声、没有裁判的血战正打到最凶处。

2012年到2013年,全球存储行业正在经历它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段厮杀。报表上的数字,比任何一部战争片都触目惊心:一片主流规格的 DRAM 芯片,价格从两年前的两美元多,一路跌到不足一美元,最深处甚至跌破了成本线。也就是说——每卖出去一片,厂商就往里贴一片的钱。卖得越多,亏得越狠。

这不是买卖,这是集体自杀。可谁也不肯先停手。

为什么没人肯先眨眼

要理解这场战争有多荒诞,得先弄懂它的规矩。崔泰源接手后第一次去大力士的厂区,把姜敏浩——那个后来死磕 HBM 的偏执研发老兵——叫到了办公室,让他用最笨的话讲一遍。

姜敏浩拿起桌上两片一模一样的芯片,一手一片,摊开给他看。

「会长,您看得出这两片哪片是我们做的,哪片是星宇做的吗?」

崔泰源看不出。

「客户也看不出,」姜敏浩说,「插进电脑里,跑起来一模一样。这就是标准品的意思——东西全一样,客户唯一在乎的就是价格。你的技术再好,也不能卖贵一分钱,因为隔壁那片和你的一样好用,就是便宜。」

崔泰源点头。这个道理他在董事会上听朴成焕讲过。可姜敏浩接下来的话,才是真正的地狱。

「正因为大家都一样,所以谁也不敢先减产。」姜敏浩把两片芯片往桌上一放,「您想,市场供大于求,价格在跌。按常理,应该有人主动少造点,让货变紧,价格回来,对吧?可这行里,第一个减产的那个,就是傻子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您一减产,让出来的市场份额,立刻被别人抢走了。您勒紧裤腰带,饿的是自己,喂饱的是对手。等价格终于涨回来,对手已经占了您的地盘,用您让出来的钱扩了新产线,回头把您碾死。」姜敏浩苦笑,「所以明知道一起造下去大家都得死,可谁也不敢当第一个刹车的。都赌对方比自己先撑不住。」

崔泰源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出了那个词。

「这就是胆小鬼博弈。」

胆小鬼博弈:两辆车面对面全速对开,看谁先打方向盘躲开。先躲的那个是懦夫,认输;可要是两个都不躲,就一起撞得粉碎。

「只不过,」崔泰源盯着那两片小小的芯片,声音压得很低,「这两辆对撞的车里,坐的不是两个人。是全世界所有做存储的公司,还有它们背后几十万条命,几个国家的产业。而油门,是踩下去就拔不出来的。」

他忽然懂了自己接的是什么。他接的不是一家亏钱的公司,他是把自己也塞进了一辆正在对撞的车里——而且是那辆已经受过重伤、方向盘都快握不住的车。

先眨眼的人

但赌局总要有个结果。撞到最后,一定有人先崩。

那个人,是日本人。

崔泰源那一代人,是看着日本存储的背影长大的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是日本人把美国人赶下了 DRAM 的王座——凭着近乎变态的良品率和工艺纪律,日本芯片一度占了全世界一半以上的份额,「日本制造」四个字就是精密与可靠的代名词。韩国人当年是追着他们的尾灯跑,一寸一寸抢过来的。

可到了这一轮,最先倒下的,恰恰是这些昔日的王者。

日辉——日本硕果仅存的几家独立 DRAM 大厂拼死合并出来的那个「最后堡垒」——在这场比钱袋深浅的博弈里,第一个把方向盘打死了。它的技术不差,甚至可以说很好。可它的钱袋,撑不住了。

姜敏浩把日辉破产的消息拿给崔泰源看的那天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这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刻。任何一个懂这行的人,看着这家做了几十年、把良品率做到极致的公司轰然倒地,心里都是发凉的——今天倒的是它,明天呢?

「会长,日辉都撑不住了。它的账,比我们干净得多。」姜敏浩的声音有点抖,「我们呢?我们刚被收购,浑身是伤,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扛过它撑不过的关?」
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这是崔泰源接手以来,第一次被人当面问:我们是不是也快到头了?

该扛,还是该跑

崔泰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白板前,画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曲线,是一口井。

「敏浩,你把这场博弈看成比谁先死,所以你怕。」他转过身,「换个看法。日辉不是被我们打死的,是被这口井里最后一点水耗干的。它一死,井还是那口井,可打水的人,从这么多,」他张开五指,「变成这么几个了。」他缓缓收起手指,只留下三根。

「你告诉我,等这场恶战打完,全世界还能站着做 DRAM 的,还剩几家?」

姜敏浩迟疑:「日辉一走……大概就剩我们、星宇、还有美国那家铠创。三家。」

「三家。」崔泰源重重点头,「一个几百亿美元、全世界都离不开的生意,最后只由三家分。三个人分一块饼,和三十个人抢一块饼,是天上地下两回事。价格战之所以打得这么狠,是因为桌上人太多。等人少到三个,你还觉得他们会天天拼命把价格往死里砸吗?」

崔泰源看懂了这场屠杀真正的意义:它不是终点,是一次残忍的洗牌。血流干之后,剩下的那几个,将永远地瓜分这个世界。

「所以现在最要命的问题,不是我们会不会亏,」他一字一句地说,「是——我们能不能,比死掉的那些人,多撑一口气。谁能撑到桌上只剩三个人,谁就赢下了往后二十年。」

姜敏浩听懂了,可他还是那个偏执的工程师,他要问到底:「那我们凭什么比日辉多撑那口气?它的钱不比我们少。」

崔泰源笑了。这是他接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。

「凭它背后没有一个盛科,而我们有。日辉是一家孤零零的存储公司,血流干了就没了。我们背后是整个集团——能源、通信、化工,都在替这条产线输血。这就是我当初为什么明知是无底洞,也非要用集团去接它。」

他顿了顿,说出了那句让姜敏浩记了很多年的话:

「胆小鬼博弈里,赢的从来不是胆子最大的那个。是血流得最慢、口袋最深、又死活不肯松开方向盘的那个。别人比谁敢冲,我们比谁扛得住。」

不减产

就在最难熬的那段日子,董事会又有人坐不住了。有人递上来一份方案:既然全行业过剩,不如趁早收缩大力士的产线,止血保命,等行情回暖再说。理由冠冕堂皇——现金为王,活着最重要。

崔泰源把方案压在了桌上。

「你们要我先眨眼。」他说,「可这局棋,先眨眼的,刚刚已经被抬出去了——就是日辉。它减的每一寸产能,都被别人吃掉了,一点都没换回命来。我们现在收缩,就是重演它的死法。」

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:不但不减产,还要在这血流成河的时候,咬牙把研发和先进制程的投入保住。别人在寒冬里砍树取暖,他偏要在寒冬里种树。

「行情最坏的时候,正是把对手甩开的时候。」他对姜敏浩说,「太平年月,大家都赚钱,你比不出高下。只有在这种谁都快撑不住的时候,你多熬的每一天、多投的每一块钱,都在拉开身位。等春天来了,别人还在舔伤口,我们已经站到了新的起跑线上。」

姜敏浩看着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、本可以什么险都不冒的男人,第一次觉得,这场收购或许没有报纸上说的那么荒唐。

三个人的桌子

历史后来给出了答案,几乎和崔泰源画在白板上的那口井一模一样。

血战打完,日本人这个曾经的霸主,彻底退出了 DRAM 的主战场。全世界能站着做内存的,就剩下了三家:韩国的星宇电子、韩国的大力士、美国的铠创。一个庞大到无法替代的生意,从此由这三双手瓜分。

三巨头格局一旦锁定,那种把价格砸到成本线以下的自杀式厮杀,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人少了,桌上的规矩就变了——不是谁跟谁讲和,是活下来的三个都学乖了:拼命对撞只会同归于尽,不如各守各的份额,一起把这门生意做成一台印钞机。

崔泰源赌对的,不是哪一款芯片,是格局本身。他赌这场屠杀终会结束,而结束之后,桌上留下的人将吃到别人流干的血。他只需要确保:那张桌子边,有大力士的一把椅子。

多年以后,有人问崔泰源,接手大力士第一年就撞上那场血战,怕不怕。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很淡的话。

「怕。可我看的不是那年会亏多少,是三年后桌上还剩几个人。人这一生也是这样——熬得住寂寞和难看的人,最后才配坐到桌上。性格,就是命。」

他没有说的是,这句「熬得住难看」,日后会以另一种他万万没料到的方式,回到他自己的人生里——在牢里,在一段体面而冰冷的婚姻里,在一个他不该遇见却终究遇见的女人面前。

那时候,桌上刚刚坐定三个人。崔泰源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扛过去了。

他不知道,产业的胆小鬼博弈他赢了,人生的那一局,他还一步都没开始下。

记忆之王 · 然后呢
面向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 · 费曼式写法 ·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