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冬天,首尔的天冷得像刀子。盛科集团总部三十七层的董事会议室里,暖气开得很足,可崔泰源却觉得后背发凉——不是因为温度,是因为满桌人的目光。
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尽职调查报告,封面上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。这家公司当时还不叫「大力士」——那是崔泰源后来才给它改的名字。此刻它叫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头顶那三个字:待售中。
它是一家做存储芯片的公司。做DRAM——就是电脑里的「内存」,你可以把它想成电脑干活时用的那张办公桌:桌面越大,能同时摊开的活儿越多,可一断电,桌上的东西全没了。全世界的电脑、手机、服务器都离不开这张桌子。听上去像门好生意,对吧?
可账本上写着的是另一个故事:连年亏损,负债累累,现金快烧干了。债主们已经不耐烦,把它挂上了货架,谁想接谁接。
问题是,几乎没人想接。
无底洞
第一个开口反对的是朴成焕。他是集团财务口的老将,说话向来慢条斯理,可今天他没绕弯子。
「会长,我把话说难听点。这不是一家公司,这是一个无底洞。」
他敲了敲报告,一页一页翻给众人看。
朴成焕要讲的道理,说穿了很朴素:存储这门生意,是全世界最凶险的周期行业之一。
他解释得很白:存储芯片是标准品。你的 DRAM 和别人的 DRAM,插进电脑里没差别,客户只看谁便宜。这就意味着,大家没法靠「我的更好」赚钱,只能拼产量、拼价格。
「于是就成了一场比胆量的游戏,」朴成焕说。「行情好的时候,所有厂子一起拼命扩产,恨不得多建十条产线。结果呢?货一多,价格立刻崩,一片芯片能从几美元跌到几毛钱,谁扩得最狠谁死得最惨。等到大家都亏怕了、一起收缩,货又短缺,价格再暴涨——然后新一轮扩产又开始了。」
他环视一圈:「这行里有句话,叫胆小鬼博弈——两辆车对着开,看谁先打方向盘。谁先眨眼,谁认怂。会长,我们要接的这家公司,就是上一轮眨了眼、快被撞死的那个。您现在冲进去,是想替它挨这一撞?」
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的低声。有人补一句:「日本人做存储做了几十年,何等强悍,现在不也一家家往破产里去?连他们都扛不住这个周期。」
又有人说得更直接:「盛科是做能源、做通信的,家底厚实,日子好好的。花几万亿韩元去接一个连年亏损的烫手山芋,万一它把我们一起拖下水呢?股东会怎么看?外面的报纸会怎么写?他们会说——盛科的少东家,拿祖上的家业去赌一把连行家都不敢碰的牌。」
这话很重。因为它说中了所有人心里那个没敢说出口的词:家业。
他为什么敢赌
崔泰源没有马上反驳。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,可他不是那种只会守着金汤匙的人。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满桌反对的声音。
窗外是首尔的万家灯火。每一盏灯的背后,都有一台电脑、一部手机,里面都插着这样一片小小的芯片。
「你们说的周期,我都认,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「一个字都不驳。这行确实凶,确实会把人烧成灰。朴常务讲的胆小鬼博弈,讲得比我明白。」
他转过身。
「可你们只算了它会亏多少。有没有人,替我算算它值多少?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向那份人人避之不及的报告。
「这家公司账上是烂的,没错。但它手里握着两样东西,是钱买不来的。第一,是技术——能把 DRAM 做出来的公司,全世界数得过来,一只手都用不完。这是几十年、几百亿砸出来的门槛,谁想从头再建一座,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活着走出来。第二,是人。这家厂里有一批工程师,是韩国当年贴身追着日本人跑、一寸一寸抢下来的那批人。让他们散了,就再也聚不回来了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,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
「周期会过去。技术不会。人心散了,才是真的没了。」
朴成焕皱着眉:「会长,情怀不能当饭吃。周期什么时候过去?没人知道。它可能三年,也可能十年。这十年里,它一直在流血,谁给它输血?盛科。输到最后,盛科自己也贫血了怎么办?」
「所以这不是情怀,是赌,」崔泰源直视着他,「我知道这是赌。可你告诉我,哪一次改变命运的事,不是赌?」
他走回桌边,双手撑在桌上,把身子倾过去。
「往后这个世界,会越来越离不开数据。人会拍更多的照片,存更多的东西,机器会越来越聪明——而聪明的机器,胃口大得吓人,它们要记住的东西,比我们今天想象的多一万倍。所有这些东西,都要有地方装、有地方算。存储,就是那个地方。它现在是个亏钱的烂摊子,可它是这个世界底下的一块基石。基石现在便宜,是因为盖在上面的楼还没起来。」
崔泰源在赌一件事:需求会长到没边。今天没人要,只是因为「明天」还没来。而当所有人都看清了明天,价格早就不是今天这个价了。
谈判的那一夜
董事会最终没有拦住他。准确说,是他没有让董事会拦住他。有些决定,一个人做了,就把整个人押上去了——赢了是远见,输了是罪人,中间没有台阶。
拍板之后是最难熬的谈判。据说最凶的一夜,谈到了凌晨四点。对方债权人一方咬着价格不松口,盛科这边不少人反倒盼着谈崩——谈崩了,会长就有台阶下,谁也不用背这口锅。
那夜的休息间隙,朴成焕在走廊里堵住了崔泰源。烟雾缭绕里,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恳求:
「会长,还来得及。现在退,外面顶多说盛科谨慎。签下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您这是拿自己的名声,给一家死马垫背。」
崔泰源看了他很久,久到烟都燃到了尽头。
「成焕,」他难得叫了对方的名字,「我父亲那辈人,是从战后的废墟里,把这个集团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他们那时候赌的,比我今天大得多,手里的家底却比我薄得多。我今天要是连这个都不敢赌,我配不上这张椅子。」
他把手里的烟摁灭。
「你怕我输掉名声。可名声这东西,」他淡淡地笑了一下,「是靠攒的,还是靠一回赌来的?我宁可赌一回。」
天快亮的时候,字签了。盛科集团,正式吃下了这家没人看好的濒死存储公司。
大力士
消息见报那天,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。分析师说盛科「买贵了」,说这是「财阀少主的意气用事」,说存储的周期会证明他有多天真。股价应声下跌。家族里也有长辈私下捎话过来,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清楚:太源,收着点。
崔泰源把这些都收进抽屉里,没回一个字。他做了一件小事——他给这家公司起了个新名字。
他没有用什么高深的典故。他给它取名「大力士」。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,因为它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聪明,是力气——扛得住周期、扛得住亏损、扛得住所有人不看好的那种,笨笨的、死不松手的力气。
那时候没有人知道,这场被全世界当成笑话的收购,会在往后的十二年里,把一家挂牌待售的死马,一步步推上全球存储的王座。
也没有人知道,签下这份协议的男人,从此把自己的命运,和这家公司的命运,焊死在了一起。公司要闯的每一道生死关,他都得亲自陪着闯——包括他自己万万没想到的那些。
他后来常说,人这一辈子,性格就是命。他敢在满堂反对里拍下这一桌,靠的是这个性格;而多年以后,他在另一些事上摔得头破血流,栽的也是同一个性格。
只是那一夜,站在签字桌前的崔泰源还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赢下了一个别人都不要的机会。
而机会这东西,从来都是——先看着像灾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