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完那一夜之后,我睡了十四个小时。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。我点了一份外卖,吃完,坐在床上,把电脑打开,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念念在校门口说:我最怕的就是你解释。你解释了十年了。
所以这一封信,我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:一个字的解释都不许有。没有「因为」,没有「其实」,没有「妈妈当年也是没办法」。我写了删,删了写,写到凌晨四点,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很短,短得不像一个摄影师写的——我们这行的人,习惯了用很多东西把画面填满。
信是这么写的:
念念:
你校门口问我的那个问题,我回去想了。答案是零次。十年,零次。
你九岁做手术那次,我在拍极光。照片拍到了,卖了个好价钱。这是事实,我不解释。
你写在作业本上的那张纸条,我前几天才看到。盒子是我2019年圣诞节拿走的,趁你睡着。我以为把明信片收走,就没人能数得清妈妈欠你多少天。对不起。盒子我会还给你,里面的东西一张不少。
十年,我给你拍过零张照片。我给全世界的人拍过照。我为什么不敢拍你,我现在知道了,但知道了也不算数,算数的是我从明天开始改。
你不欠我一个原谅。你六岁的时候我走的时候,欠下的就不是一个道歉能还清的东西。所以我不求你原谅我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:妈妈不跑了。
我在二中两条街以外的旅馆住着,房号308。我哪儿也不去了。你想见我,我就在;你不想见我,我就等。你拉黑我没关系,我会写信,每个礼拜一封,寄到家里。你不想看就扔掉,扔了我也写。
你纸条上画过一个太阳,涂出界了。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太阳。
妈妈
写完我把信读了三遍。第一遍读完我想加一句「妈妈当年离开不全是因为自私」,我删了。第二遍读完我想解释为什么拿走饼干盒,我删了。第三遍读完,我什么都没删。
然后我打开那三块硬盘,开始挑照片。
这是我做过的最难的一次选片。不是选最好的,是选这十年里每一个我本该在家的时刻:念念七岁生日的那个周末,我在托斯卡纳拍向日葵;她小学毕业典礼那天,我在伊斯坦布尔的加拉塔桥上;她初一开学,我在新西兰的冰川上。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找出来,一共挑了十二张,对应十二个月。
第二天我把它们洗了出来,八寸,绒面相纸。取照片的时候店员笑着说,姐,你拍得真好,办展览的水平。我说谢谢。他问我这些照片叫什么名字,要不要做个框。
我想了想,说:「叫《不在场》。」
我把十二张照片和信装进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,把铁皮饼干盒也装进去——盒子我擦干净了,锈迹擦不掉,就让它锈着。信封上我写:陈念收。没有写寄件人。
我走到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,把信封交给了门卫。门卫大叔还认识我,看了我半天,说:是念念妈妈吧?好多年没见你了。
我说:是,好多年了。麻烦您了。
走出小区的时候,太阳正在落山。我沿着江走了一段,江水是黄的,流得不急。十年里我看过四大洲的日落,撒哈拉的红,爱琴海的紫,乌尤尼盐湖上天地不分的金。我从来没看过这座城的日落。这座我出生、长大、结婚、生女儿的城。
它不比任何一个差。只是我以前从来不看。
回到旅馆,我把那台徕卡挂在了脖子上。胶卷已经上好了。不能修图,按下去是什么就是什么。
从明天起,我要学一件新的事情:把相机对准我生命里的人。第一个想拍的人,现在还不肯让我拍。
没关系。我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