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四点,我站在了二中门口。
是周姐告诉我念念在二中的。我在电话里说我想跟她谈谈,周姐在那头叹气:「晚晚,你可想好了。十六岁的姑娘,不是你抱一抱就能哄好的。」我说我知道。她说你知道个屁,然后还是把学校地址发给了我。
放学是五点二十。我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,站在马路对面一棵香樟树底下。校门口渐渐聚起接孩子的家长,骑电动车的,拎着保温桶的,三三两两地聊天。没有人看我。我戴着帽子,可就算不戴,这座城也没有几个人认识我了。
五点二十,铃响了。校门像开了闸,蓝色的校服一股一股地涌出来。我踮着脚找。十年拍片练出来的眼睛,在人群里找一张脸是我的本行,可我找了一个又一个,心跳得越来越快——万一没认出来怎么办?万一她从我面前走过去我都没认出来怎么办?
然后我看见她了。她和两个女生一起出来,书包斜挎着,手插在口袋里,一边走一边听旁边的女生讲话,偶尔点一下头。她走路的样子像陈屿,不急,下巴微微收着。
我穿过马路。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,也许是摄影师的本能——看见画面就得上前。我在离她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来,叫了她一声:
「念念。」
她站住了。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真的什么都没有,像一张还没开始显影的相纸。然后她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,那两个女生看看她,又看看我,先走了。
我们隔着两米,站在人行道上。放学的洪流从我们两边分开,又在我们身后合拢。
「念念,」我说,「妈妈回来了。」
她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淬了火。我等着她哭,或者骂,或者转身走。这三种我都准备好了。我甚至在心里排好了台词:她哭,我就抱她;她骂,我就听着;她走,我就追上去。
她都没有。她说:「你回来干什么?」
「我……我想你了。妈妈想跟你好好——」
「你想我了。」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很慢,像在称一个东西的重量,「十年。你想我想了十年,想出了四十几张明信片。」
我怔住了。她数过。四十几张。我自己都没数过。
「苏晚。」她叫我苏晚。「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老实说。这十年里,你哪一次是真的想回来的?不是在机场候机的时候,不是修图修累了的时候,是买好了票、收拾了行李、真的要回来的那种想。有几次?」
我张着嘴。人流在我们身边淌过去,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,从我旁边过去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。
答案是零。我们两个都知道答案是零。我连一次都没有。我有四十几张明信片,两百多个点赞的朋友圈,十几万公里飞行里程,和零次真的回来。
「你看。」念念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比哭难看一百倍,我宁愿她哭。「林阿姨每天四点半就开始想晚上做什么菜。我爸出差三天都要打电话回来问我的月考成绩。你十年想我想出四十几张明信片,还要我给你鼓掌吗?」
「念念,不是你想的那样,妈妈当年——」
「别解释。」她往后退了一步,「我最怕的就是你解释。你解释了十年了。每一张明信片都是解释。你解释了你在哪儿,解释了那里有多好看,解释了你有多想我——你唯独没有回来。」
她转身走了。蓝色校服汇进蓝色校服,我踮着脚追看那个背影,看着它一点点变小,汇入街角,消失。
我没有追。台词里写了要追的。可是我的脚像长在了香樟树的影子里。
站了不知道多久,手机响了。是陈屿。我接起来,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:「念念刚给我打电话了。晚晚,给她一点时间。」
我说好。挂了电话,我靠着香樟树滑下去,坐在了马路牙子上。放学的人流已经散了,校门口空荡荡的,只剩一个环卫工在扫地。一片香樟叶子落在我腿上。
十六岁的姑娘用四分钟,把我十年的自我辩护全部拆掉了。拆得干干净净,连一块砖都没给我留。
我坐在那儿,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她睡午觉醒来头发炸着,满屋子躲我的梳子。我举着梳子在后面追,她咯咯地笑,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。
原来记忆还在。原来那张曝光不足的底片,不是显不出来,是我一直没有把它泡进药水里。